“咔哒。”
木匣合拢的声音极轻，像是一声叹息被强行咽回喉咙。紧接着，是一枚硬物落入丝绒衬里的闷响。沈清秋指尖微颤，那触感冰凉刺骨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这是沈家真正的传家玉佩，羊脂白玉，温润如凝脂，此刻正被她死死攥在手心，随后迅速塞入妆奁箱底最隐蔽的夹层——那里垫着三层陈年的旧棉纸，隔绝了光线，也隔绝了窥探。
窗外雷声滚过，暴雨将至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沈清秋站起身，理了理鬓角碎发，将另一枚玉佩轻轻放在妆奁顶层显眼处。那是假的。色泽略显呆板，雕工虽精细，却少了那份历经百年的包浆感。更重要的是，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秦”字旁，似是秦家某位旁支的信物，而非正妻应有的规制。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指尖在那粗糙的边缘摩挲了一下，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划痕。
门被粗暴地推开，带进一股湿冷的风。
沈婉穿着一身大红嫁衣，头上盖着金线绣成的喜帕，只露出一双涂着厚重脂粉的脸。她眼神狂喜，像是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，却又带着对笼中残羽的轻蔑。身后跟着陪房王嬷嬷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，光影摇曳，映得她那张尖酸刻薄的脸更加扭曲。
“妹妹好兴致。”沈婉的声音尖锐，划破了闺房的寂静，“明日就要过门了，姐姐特来‘把关’，看看你的嫁妆可还齐全。”
沈清秋垂眸，行礼：“姐姐言重了。清秋自知身份低微，不敢有半分差错。”
她的声音平淡无波，听不出情绪起伏。按照礼数，嫡姐出嫁前夜查探庶妹嫁妆，本是大忌，但若说是“姐妹情深”，便成了贤德。沈婉显然深谙此道，她步步逼近，目光如刀，在沈清秋身上刮过，最后定格在那个紫檀木的大箱子上。
“既然妹妹如此懂事，那便打开吧。”沈婉坐在太师椅上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，抿了一口，眉头微皱，“这茶凉了，换一壶。还有，这茶盏摆放的位置不对，左侧空着，是不把姐姐当外人，还是心里有鬼？”
这是沈婉立威的第一步。茶盏的次序，暗喻长幼尊卑。左侧空位，本是给长辈或主君留的，如今放在此处，便是暗示沈清秋心中无敬，甚至可能有异心。
沈清秋抬眼，淡淡道：“是。清秋疏忽。”
她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慌乱，只是起身，走到箱子前。手指搭在铜扣上，停顿了一瞬。那一瞬，她想起了生母林氏昨夜偷偷塞给她的一碗安神汤，汤里那股苦涩的味道，像极了这个家的温情——虚假，且有毒。但她必须演下去。
“咔哒。”
箱盖开启。灰尘扬起，在烛光下飞舞。
沈婉眯起眼睛，目光扫过那些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，最终落在了顶层那枚玉佩上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捏住玉佩，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。王嬷嬷在一旁凑趣，尖声道：“哎哟，大小姐真是好眼力。这玉佩光泽不错，就是……似乎有些眼生？不像咱们沈家的老物件啊。”
沈婉的手指紧了紧，指节泛白。她当然知道这玉佩有问题。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确认过了，这玉佩上的纹路，分明是秦家二爷私生子一脉的信物。她故意留下这个诱饵，就是要看沈清秋会不会忍不住去调换。如果沈清秋动了真玉，换了假玉，那就是偷盗家族信物，诅咒嫡姐；如果沈清秋不动，那这假玉留在箱子里，便是沈清秋心思不正，觊觎秦家之物。
无论哪种情况，沈清秋都逃不掉。
“确实眼生。”沈婉冷笑一声，将玉佩扔回箱中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妹妹，你可知这是什么？”
沈清秋看着那枚刻着秦家姓氏的假玉，静静地站在原地，神色恭顺：“清秋不知。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，说是祖辈传下来的。”
“呵，遗物？”沈婉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父亲从未提起过有这般宝物。妹妹莫不是想以此充好，蒙骗婆家？毕竟，明日你也要随我一同送嫁，若出了岔子，你我都是死罪。”
王嬷嬷在一旁帮腔：“大小姐说得对。这玉佩上的‘秦’字，若是被秦夫人看见，怕是会误会大小姐与秦家有私情呢。到时候，大小姐的清誉可就毁了。妹妹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沈清秋心头一凛。她们果然知道这玉佩的秘密。或者说，她们根本不在乎这玉佩的真伪，只在乎能否抓住她的把柄。
“姐姐多虑了。”沈清秋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平静，“清秋只是一介庶女，怎敢与秦家攀扯？这玉佩虽刻有秦字，但不过是坊间俗物，不值一提。姐姐若觉得不妥，清秋可以将其取出，不再带入秦府。”
她说得诚恳，甚至带着一丝怯意。这种示弱，让沈婉心中的疑虑稍稍消散了一些。沈婉以为沈清秋是被吓住了，以为她真的以为这是一块普通的、带有瑕疵的玉佩。
“不必了。”沈婉挥了挥手，示意王嬷嬷将那枚假玉重新放回原处，并且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，让它更加显眼，“留着吧。就当是妹妹的一片心意，送给姐姐做伴嫁之物。反正，你也用不上。”
这句话，既是羞辱，也是宣告。沈婉要拿着这枚假玉，作为她嫁入秦家的“定情信物”，以此显示自己的尊贵和沈清秋的卑微。她不知道的是，这枚玉佩，正是沈清秋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沈清秋低下头，掩去眼底闪过的一丝寒光。
“多谢姐姐成全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气恭敬，毫无怨言。
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，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，如同无数细碎的鞭子，抽打着这座即将分崩离析的宅院。沈婉满意地笑了笑，转身离去。王嬷嬷紧随其后，临走时，还不忘狠狠瞪了沈清秋一眼，低声嘟囔了一句：“装模作样。”
房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沈清秋独自站在黑暗中，听着脚步声远去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雨幕中沈婉那抹红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。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玉佩冰冷触感，缓缓握拳。
那枚刻着秦家姓氏的假玉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箱顶，等待着明日的查验。它将成为沈婉炫耀的资本，也将成为沈婉踏入秦家坟墓的第一块基石。
沈清秋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沈婉为何偏偏选中这枚刻着秦家姓氏的玉佩作为‘礼物’送给自己？
这个问题，或许只有明天，在秦家祠堂的香火缭绕中，才能得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