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暴雨如注。
雷声像是要劈开沈府的屋檐，闷响一声接着一声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屋内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，将沈婉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地贴在青砖地上，像只被困在笼中的兽。
沈清柔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，一身嫁衣尚未完全穿戴整齐，肩头的霞帔松垮地垂着。她手里捏着一方湿透的手帕，指尖用力到泛白，眼神却飘忽不定，不敢直视沈婉的眼睛。
“妹妹。”沈清柔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带着几分娇嗔后的虚浮，“明日便是姐姐的大喜之日，这府里上下忙乱，姐姐心里也慌。唯独这件东西，是母亲特意嘱咐，要亲手交给你的。”
沈婉垂着眼眸，看着脚边那滩积水。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，打湿了她的裙摆，冰凉刺骨。她没有动，只是微微侧过脸，避开沈清柔递过来的那只手。
沈清柔的手僵在半空，指间夹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。玉质极佳，雕刻成双鱼交尾之状，鱼眼处镶嵌着细小的红玛瑙，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血光。
这就是‘双鱼合欢佩’。
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。在沈家，私相授受信物是大忌，尤其是这种寓意暧昧的合欢佩。若落在旁人眼里，这便是通奸的铁证。
“姐姐这是何意？”沈婉低声问道，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。
沈清柔咬了咬嘴唇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随即又化作委屈：“母亲说，我出嫁后，家中无主事之人。你虽为庶出，但毕竟是我胞妹。这玉佩……是护身符。拿着它，日后在婆家也好立足。”
她说得冠冕堂皇，可沈婉分明看见，沈清柔攥着玉佩的手指关节凸起，那是极力压抑愤怒的表现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重而缓慢。周管家站在门口，伞上的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他低着头，不敢往里看，但沈婉注意到，他的袖口微微颤抖，似乎在犹豫是否要退下。
“周管家，”沈清柔突然提高了音量，打破了屋内的死寂，“还不快去备茶！若是凉了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周管家浑身一颤，连忙躬身退下，脚步声匆匆远去，像是怕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。
沈清柔转过头，死死盯着沈婉，眼中的伪装瞬间剥落，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：“妹妹，你知道规矩。这玉佩一旦离手，便不能再提今日之事。否则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那个“否则”字，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沈婉缓缓抬起手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阻力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划过苍白的脸颊，最终汇入领口。她伸出右手，指尖微凉，却在触碰到那枚玉佩的瞬间，感到一股灼人的温度。
那是沈清柔掌心的汗，还是玉佩本身的热度？沈婉分不清。
她将玉佩握入掌心。
玉石表面光滑细腻，双鱼的纹路硌着她的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沈婉迅速将其塞入袖中，贴身藏好。那一刻，她感觉到玉佩紧贴着胸口，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，带着某种危险的律动。
“谢姐姐厚爱。”沈婉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沈清柔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毒。她原本以为沈婉会推辞，或者表现出恐惧，这样她就有理由当众发作，让沈婉颜面扫地。可沈婉太冷静了，冷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哼，希望你配得上这份‘厚爱’。”沈清柔冷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嫁衣，“记住，明日宾客众多，莫要给我丢脸。若是出了岔子，别怪我不念姐妹情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。脚步急促，带起一阵香风，却掩盖不住那股慌乱的气息。
门被重重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，也隔绝了沈清柔的身影。
屋内重新陷入黑暗，只有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烧。
沈婉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。透过袖口的缝隙，她能看到玉佩的一角露在外面，红玛瑙在黑暗中闪烁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这枚玉佩，既是沈清柔送给她的“礼物”，也是一颗定时炸弹。沈清柔嫉妒她近日得宠，想要通过制造丑闻彻底毁掉她。而这枚合欢佩，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。
只要有人看到她在婚前夜与外男私相授受，或者仅仅是在闺房中持有此物，她便百口莫辩。
沈婉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：“婉儿，活下去。哪怕背负骂名，也要活下去。”
她睁开眼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既然沈清柔想要玩弄礼教，想要用名声将她钉在耻辱柱上，那她就陪她玩到底。但这枚玉佩，绝不能成为她的催命符，而要成为刺向真凶的刀。
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沈婉苍白却坚定的脸庞。
雨越下越大，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，却又似乎要将所有的秘密都淹没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沈婉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，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为什么嫡姐要在出嫁前夜，特意选择这种极易被人窥探的方式赠送玉佩？
是因为自信吗？还是因为，她早已布好了局，只等她一步步走进来？
沈婉不知道答案。但她知道，今晚，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