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脂白玉盏摔在地毯上的声音,不像瓷器碎裂的清脆,更像是一声沉闷的骨裂。
那声“咔嚓”之后,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冷光,毫无怜悯地铺在那堆惨白的碎片上,每一块都映着周围权贵们错愕的脸。
戴墨站在人群边缘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与这身高定礼服格格不入。他的袖口沾着来自深山的尘土,那是他刚下直升机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痕迹。
“卫小姐,这就是您说的‘测试’?”戴墨的声音很平,像是一块冰冷的玉石,没有起伏,也没有温度。
卫清婉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,红唇微启,吐出一缕青烟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残骸,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,只有戏谑。“戴师傅,这可是卫家传了三代的祖物。你既然吹嘘自己手艺通天,那就别指望我会给你留什么体面。”
赵管家立刻上前一步,手里拿着那张印着“禁止非专业人员接触展品”的保镖指令牌,挡在了戴墨面前。他的腰弯得很低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戴先生,请回吧。根据卫总的规定,损坏的文物必须由官方鉴定机构封存,任何私人修复行为都是违规的。”
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,目光中充满了看笑话的轻蔑。在他们眼里,一个满身泥点的修脚匠般的男人,也配碰卫家的宝贝?
陈教授推了推眼镜,学术腔调十足地插话:“是啊,戴先生。古玉修复讲究环境恒温恒湿,你这……怕不是要毁了它吧?这可是‘金缮’,不是补锅。”
戴墨没理会那些嘲讽。他看着赵管家手中的牌子,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片。
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求情。
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,无视赵管家的阻拦,直接蹲下身。
“住手!”赵管家惊呼,伸手去拦。
戴墨的手已经伸了出去。他没有戴手套,赤裸的手指直接探向了那些锋利的玉片。
指尖被划破的瞬间,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,精准地滴在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断面上。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无菌操作?专业规范?在这一刻都被这滴血彻底打破。
“你疯了?”卫清婉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,烟雾缭绕中,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被傲慢掩盖,“你想污染证物吗?”
戴墨抬起头,眼神依旧平静,仿佛刚才流血的只是别人的手指。“血是活的,玉是死的。古法有云,以血引漆,方能合契。这不是污染,是唤醒。”
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包,里面装着几罐看似浑浊的液体和一把秃毛的小刷子。
“十分钟内,我要看到它复原。”戴墨淡淡说道,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余地,“否则,我背上‘骗子’的名号,从此退出圈子。但如果我修好了,卫家今晚的所有言论,作废。”
卫清婉冷笑一声,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金属烟灰缸里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“好大的口气。赵管家,看好他。如果他敢乱动,立刻报警抓他破坏公物。”
赵管家犹豫了一下,看向卫清婉。卫清婉微微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她想看看,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,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。
戴墨不再说话。他拿起那块带血的玉片,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。
他将那罐浑浊的液体——生漆混合了朱砂和桐油——用秃毛刷蘸取,轻轻涂抹在断裂处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。
没有胶水粘合的生硬,没有焊接的金属感。随着他的手指轻柔按压,那些原本狰狞的裂痕,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,缓缓闭合。
金色的漆液在裂缝中蔓延,如同血管重新连接。
宾客们的议论声渐渐小了。陈教授瞪大了眼睛,凑近了一些,手中的笔记本忘了记录。
卫清婉脸上的轻蔑开始僵住。她没想到,那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男人,手法竟如此娴熟,甚至……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美感。
十分钟倒计时。
戴墨的手指稳如磐石,每一笔落下,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他忽略了对面的注视,忽略了赵管家的监视,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玉和心中的线。
最后一抹金粉洒下。
那只破碎的玉盏,此刻不再是完美的洁白,而是布满了金色的裂纹,宛如一件艺术品,甚至比原来更加惊心动魄。
戴墨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将那枚完整的玉盏放在桌上。
“修好了。”
卫清婉盯着那只玉盏,喉咙发干。她想要嘲笑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就在这时,戴墨的目光落在了玉盏的底座上。
那里有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标记。
那不是卫家家族的徽记,而是一个早已绝迹的朝代印记——大齐内府造。
戴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他抬起头,看向脸色骤变的卫清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