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的日头毒辣,透过苏清闺房那扇雕花的窗棂,将沉闷的热气死死压进屋内。空气里浮动着沉香燃尽后的余味,混杂着脂粉甜腻的气息,像一张湿透的网,勒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苏婉立在妆台旁,垂着眼眸,看着铜镜中姐姐那张即将被红盖头遮蔽的脸。今日是苏家大小姐出嫁的大喜日子,可这满屋子的喜庆色彩下,却涌动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。
“二妹妹,”苏清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并未回头,手中的玉梳在发间机械地梳理着,“父亲说,你需替我整理嫁衣上的最后一道金线。这是长姐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苏婉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只打开的紫檀木匣上。匣子里躺着一枚羊脂白玉螭龙佩,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冷。那是苏父赐予苏清的陪嫁之物,也是苏家如今最体面的遮羞布。
秋菊端着托盘站在一旁,眼神警惕地扫过苏婉的手。她是苏清的心腹,此刻正像只护食的猫,死死盯着苏婉的一举一动。苏婉知道,只要她的手稍微偏离了既定的礼数,或者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,立刻就会引来指责。
“手抖什么?”苏清突然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,“平日里不是最稳重吗?怎么到了这时候,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?”
苏婉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水:“姐姐多虑了。只是这金线太细,怕弄脏了姐姐的新嫁衣。”
她伸出右手,指尖轻轻捏起那根金线。动作极慢,慢到能让所有人看清她的每一个指节。她在等,等那个时机。
裴远就在隔壁的书房里。虽然隔着墙,但苏婉能感觉到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墙壁,钉在她的背上。他是父亲的心腹门客,也是这场婚礼背后真正的操盘手。他想要苏家的把柄,想要控制苏家内宅的一切秘密。而此刻,他正在等待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苏家彻底落入他掌中的破绽。
苏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忽略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。她知道,今夜是她唯一的机会。明日姐姐出嫁后,苏家便会被卷入政治漩涡,而她,作为留在府中的二小姐,将成为父亲和裴远博弈中最脆弱的一环。
她必须拿到那枚玉佩。
“姐姐,”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这玉佩……似乎比往日沉了些。”
苏清的动作顿住了。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挂着温柔却虚伪的笑容,眼角却微微泛红:“是吗?或许是心重了吧。毕竟,明日就要离开苏家了。”
说着,她伸手去拿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。她的指尖冰凉僵硬,触碰到玉石的瞬间,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。
苏婉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这哪里是心重,分明是恐惧。这枚玉佩里藏着父亲私通外室并转移财产的证据,也藏着苏清与外男有染的秘密。它是苏清唯一的筹码,也是她最大的累赘。
“我来帮姐姐戴上吧。”苏婉说道。
她没有给苏清拒绝的机会,上前一步,伸手接过了那枚玉佩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玉石的那一刻,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。苏婉心中一凛。这玉佩的重量不对,形状也不对。它比记忆中更加沉重,边缘似乎还有一处细微的凸起,像是……血迹干涸后的痕迹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握在掌心,利用宽大的袖口遮挡住视线。指尖轻轻摩挲过玉佩的表面,确认了内侧刻痕的存在。那些刻痕极其细微,若不仔细辨认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二妹妹?”苏清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试探,“你在看什么?”
苏婉抬起头,迎上姐姐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。她微微一笑,笑容清淡疏离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这玉佩真美,配得上姐姐。”
她将玉佩递还给苏清,动作自然流畅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但苏清的眼神明显松动了一些,她接过玉佩,紧紧攥在手心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秋菊,送二妹妹出去吧。”苏清低声吩咐,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秋菊立刻上前,挡在了苏婉面前。苏婉侧身让过,却在经过秋菊身边时,故意衣袖一挥,碰倒了桌上的茶盏。
茶水泼洒出来,溅湿了秋菊的裙摆。
“哎呀!”秋菊惊呼一声,连忙去擦拭。
趁着这个混乱的瞬间,苏婉迅速转身,走向门口。她的背影挺直,步伐稳健,没有丝毫慌乱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的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,此刻正贴着她的皮肤,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气息。
走出房门的那一刻,热浪扑面而来。苏婉抬头看向天空,乌云密布,暴雨将至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无法假装不知情。她与姐姐之间的信任,已经彻底崩塌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那血迹般的锈迹,仿佛正在灼烧她的皮肤。
“二小姐,”身后传来苏清压抑的哭声,“保重。”
苏婉没有回头。她迈出门槛,踏入了那片即将到来的风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