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，田府卧房内的烛火已熬至最后一截灯芯。
邵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枯竹。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面前那张雕花红木床榻上，那里躺着她名义上的婆婆，也是这宅子里如今最尊贵的老人——田老夫人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，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，像是陈年的旧账，正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发酵。
“婉娘。”
田老夫人的声音嘶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邵婉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，指甲几乎要嵌进邵婉皮肉里。
邵婉眉头微蹙，却并未躲闪，只是低声唤道：“祖母。”
这一声称呼，恭敬到了极点，却也疏离到了极致。
“你……”田老夫人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胸口起伏如破旧的风箱，“你夫君走得太急……田家不能乱……长房的规矩，不能坏。”
邵婉心头一紧。亡夫田大郎的死因，是意外坠马，还是被人推下悬崖？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三个月，像一根刺，拔不得，咽不下。此刻婆婆临终前的胡言乱语，更像是一种试探。
“孙媳明白。”邵婉抬起眼，目光清冷而克制，“定当恪守妇道，辅佐兄长，以全田氏门楣。”
“哼……”田老夫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，眼神浑浊却锐利，“辅佐？你是想踩着婉儿的尸骨，往上爬吧？”
这句话并非指责，而是陈述。
张嬷嬷站在床边阴影处，手里捧着一个锦盒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。她是田夫人的心腹，也是这场戏唯一的见证者。
“老夫人，时辰不早了，该请夫人来定夺礼数了。”张嬷嬷轻声提醒，语气阴阳怪气，仿佛在催促一场好戏开场。
田老夫人没有理会张嬷嬷，她的手缓缓松开邵婉的手腕，转而指向床头那只锦盒。
“打开。”
邵婉依言上前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绒内衬。盒盖揭开，一枚玉佩静静躺在其中。
那是亡夫留下的旧玉佩。
玉质温润，却带着一丝暗黄的血沁，那是田大郎生前最爱之物。如今，它成了邵婉必须戴上的枷锁。
“这是……”邵婉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戴上。”田老夫人的命令不容置疑，“从今日起，你便是田家的‘贤妾’。虽为正妻之位，行的是妾室之礼。这玉佩，便是你的名分。”
邵婉瞳孔骤缩。
正妻行妾礼？用亡夫的遗物羞辱她？
她抬起头，看向田老夫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温情或怜悯，但只看到了死寂般的冷酷。
“祖母，孙媳乃正妻，按律法，应按主母之礼祭祀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田老夫人猛地挥手，打断了她的话，“田家的规矩，由我说了算。你若不服，大可带着这身骨头，滚出田府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阴毒：“你娘家那笔烂账，怕是经不起查。”
邵婉浑身一僵。
她知道婆婆在说什么。亡夫生前曾暗中资助邵家，这笔钱来源不明，若被翻出来，便是通敌叛国之嫌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。
现在不是反抗的时候。反抗，意味着毁灭。隐忍，才能求生。
邵婉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拿起那枚玉佩。
玉石冰凉，贴着掌心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孙媳……遵命。”
她低下头，将玉佩系在颈间。
细绳勒进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那枚玉佩沉甸甸地压在胸口，仿佛一座山，将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，都碾碎在尘埃里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田夫人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袍子，大步走了进来。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，眼神却如刀锋般扫过邵婉的脖颈。
“哟，母亲已经安排好了？”田夫人走到床边，俯身亲吻了一下田老夫人的额头，动作亲昵，却在转身时，目光冷冷地落在邵婉身上，“看来，这位弟妹，是识趣的。”
邵婉挺直腰板，迎上田夫人的目光。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求饶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一尊雕塑。
田夫人眯起眼睛，似乎对邵婉的反应有些意外。她原本以为会看到泪水、恐惧，或是歇斯底里的辩解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沉默。
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既然戴上了，便去祠堂候着吧。”田夫人挥了挥手，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，“正午祭祖，别让外人看了笑话。”
邵婉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田老夫人。
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但在她枯瘦的手指间，邵婉看到了一抹鲜红。
那是朱砂。
田老夫人在塞给邵婉玉佩时，指尖沾满了朱砂。
为什么是朱砂，而非血迹？
邵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