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，日头已经偏西，周府正厅里的光线昏黄得有些发暗。
红烛点了一排，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。
聂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她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杆折不断的竹。
周围站满了周家的仆妇和旁支亲戚，目光如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。
有人窃窃私语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瞧这嫡妻的样子，连个妾都容不下……”
“听说温家姑娘是带着嫁妆来的，这周家以后怕是姓温了。”
聂婉垂着眼帘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手上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渗出一丝血腥气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能终结这一切羞辱，又能让她窥见真相的时刻。
周母坐在上位的主位上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缎，绣着繁复的牡丹，衬得那张刻薄的脸愈发阴沉。
“婉儿，”周母的声音尖利，像是钝刀刮过骨头，“廷云尸骨未寒，你就这般沉不住气？”
聂婉缓缓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温婉恭顺，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寒潭。
“母亲说笑了。”她的声音轻柔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妾身只是心疼母亲操劳，怕母亲累坏了身子。”
这话听着孝顺，细品却全是刺。
心疼？若是真心疼，又何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，逼她行这等屈辱之礼？
周母冷笑一声，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。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她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“既然你如此‘懂事’，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她招了招手，一名小厮捧着托盘上前。
托盘上铺着猩红的绸布，中间放着一枚玉佩。
那玉佩通体羊脂白玉，雕工精美，正是亡夫周廷云生前最喜爱的一块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泛着幽冷的光泽，像是在嘲笑聂婉的处境。
温柔就站在旁边，一身鲜红的嫁衣，眉眼间刻意模仿着正妻的端庄。
她紧紧攥着袖口，指尖泛白，眼神贪婪地盯着那枚玉佩，仿佛那是通往后宅之主位的钥匙。
“姐姐，”温柔开口，声音娇滴滴的，带着几分做作的柔弱，“这块玉佩是夫君留给我的信物。如今我入了周家，理应由我来保管，以全夫妻之情。”
她说的是“夫君”，而非“公子”。
这一声称呼，如同利刃，狠狠捅进聂婉的心口。
聂婉没有看她，只是盯着周母。
“母亲，”聂婉轻声问道，“这是何意？”
周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中满是轻蔑。
“廷云已逝，你这正妻之位坐得安稳吗？”
“温家乃是京城权贵，这门亲事是为了周家的未来。”
“你若识趣，便亲手接过这玉佩，承认温柔的地位。”
“否则，便是大逆不道，逐出家门，甚至……”周母顿了顿，语气森然，“以不敬亡灵之罪，杖毙。”
满厅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聂婉身上，等着看她崩溃，等着看她失态。
只要她拒绝，她就是那个破坏家族和睦、不顾丈夫孝道的恶毒女人。
只要她接受，她就彻底失去了作为周家正妻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。
聂婉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她知道，丈夫并非病逝。
那枚玉佩，或许就是丈夫留下的求救信号。
只有拿到它，才能揭开当年的真相。
为了活下去，为了查清真相，她必须吞下这口血。
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掌心的伤口传来刺痛，鲜血顺着掌纹流淌，滴落在青砖上，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，接过了那枚玉佩。
触感冰凉，像是一块刚从坟地里挖出来的冻肉，死死贴在她的皮肤上。
周母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“这才像个周家人的样子。”
温柔欢呼一声，扑到周母身边，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。
她伸手就要去拿那枚玉佩，却被聂婉反手握住。
“妹妹急什么。”聂婉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得可怕，“按照规矩，纳妾需由正妻亲自佩戴玉佩，以示接纳。”
温柔一愣，随即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姐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，”聂婉将玉佩举到半空，对着烛光仔细端详，“这玉佩沾染了我的血，如今才算真正入了周家的门。”
她说着，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边缘。
那里有一处细微的缺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
而在缺口的深处，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沁入。
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，还是新染上去的？
聂婉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将玉佩递向温柔，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对方的手腕。
温柔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姐姐，你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聂婉微笑着，将那枚冰冷且带着血腥气的玉佩塞进温柔手中，“从此以后，你便是周廷云的人了。”
这句话，既是祝福，也是诅咒。
温柔紧紧握住玉佩，仿佛握住了命根子，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。
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玉佩贴身收好，以此证明自己的地位。
周母看着这一幕，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。
“好，好。”她连连点头，“既然仪式已成，那就准备晚宴吧。”
“让温姑娘好好看看，我们周家的规矩。”
聂婉依旧跪在原地，保持着恭敬的姿态。
直到周母和温柔转身离去，厅内只剩下几个心腹仆妇。
她才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她摊开手掌，那枚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。
借着昏暗的烛光，她终于看清了那处血色沁入的细节。
那不是普通的污渍。
那是一行极小的字，藏在玉佩内部的夹层中，只有在特定角度下，透过血迹的折射才能看见。
聂婉眯起眼睛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丈夫用生命留下的线索，竟然藏在这里。
而此刻，这枚玉佩正被温柔当作炫耀的战利品，贴身佩戴。
局势陷入了僵持。
她拿到了钥匙，但锁在别人的手里。
深夜的风吹过窗棂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亡夫的叹息。
聂婉握紧玉佩，指尖再次陷入掌心。
疼痛让她清醒。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