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皮剥下来。
正厅里红烛高烧，脂粉气混着檀香，熏得人头晕目眩。宾客们的笑声像隔着一层厚水，闷闷地传进耳朵。聂小满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有袖中那半块玉佩贴着腕骨，凉得刺骨，又烫得心慌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，也是她此刻最大的死罪。
“大姑娘大喜的日子，怎么连个规矩都守不住？”
方嬷嬷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，慢悠悠地割开喜庆的空气。她站在喜堂正中，枯瘦的手指捏着一串沉甸甸的紫檀念珠，每走一步，珠子撞击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催命的倒计时。
聂小满垂着眼，看着自己绣着鸳鸯戏水的裙摆，低声说道：“嬷嬷明鉴，奴婢袖中并无违禁之物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方嬷嬷停下脚步，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聂小满，“只是藏着对主家不敬的心？还是想着趁乱偷了新娘子的陪嫁？”
周围原本喧闹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。赵管家站在侧旁，手里拿着账本，眼神飘忽，不敢看这边。聂婉柔坐在凤椅上，盖着红盖头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股子娇纵的气息透过空气压过来，让人喘不过气。
聂小满咬紧牙关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是亡母遗物，奴婢不敢亵渎。”
“亡母？”方嬷嬷冷笑一声，手中的念珠猛地收紧，“一个奴才的娘，也配在大婚之日拿出来碍眼？搜！”
这两个字出口，如同惊雷。
两名粗使婆子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钳住聂小满的手臂。她的挣扎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显得可笑而无力。衣袖被粗暴地扯下，那只藏在袖中的手颤抖着伸出来，掌心空空如也——不，不是空的，那半块合卺酒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掌心，指节泛白。
方嬷嬷眯起眼，目光落在那团紧握的手掌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：“藏得真好啊。既然不肯交出来，那就让老夫人们看看，这‘遗物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她抬起手，没有用鞭子，也没有用戒尺，而是直接扬起巴掌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正厅里炸开，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刺耳。
聂小满的头被这一掌打得歪向一边，耳边嗡嗡作响。脸颊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，滴落在鲜红的喜服上，晕开一朵刺眼的红梅。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喊疼。
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，感受着那股腥甜味在口腔里弥漫。疼痛让她清醒，也让她心中的某根弦崩断了。
方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，只有立威后的快意：“贱婢，这是给你的教训。记住你的身份，你只是个陪嫁丫鬟，命如草芥。”
聂小满缓缓抬起头，脸上已经肿起老高，半边脸麻木得失去知觉。她看着方嬷嬷那张枯槁的脸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恐惧，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被翻出来。
“嬷嬷说得是。”聂小满声音沙哑，带着血沫，“奴婢……知错。”
方嬷嬷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顺从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冷哼道：“知错就赶紧把东西交出来，别脏了新娘子的吉兆。”
聂小满松开手掌。
那半块合卺酒玉佩滚落在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它并不完整，缺了一角，边缘粗糙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，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宾客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有人认出了玉佩的形制，“这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赵管家厉声喝道，脸色苍白，“不过是块破石头，莫要胡说八道。”
方嬷嬷捡起玉佩，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。她迅速将其收入袖中，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。但她眼中的慌乱只持续了一瞬，很快又被傲慢取代。
“带走。”她冷冷下令，“关进后院囚室，等婚礼结束，再慢慢审问。”
聂小满被拖起来时，身体晃了晃。她没有反抗，只是深深地看了方嬷嬷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恨，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，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价值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玉佩在她手中不仅是母亲的遗物，更是通往真相的钥匙。而那另一半玉佩，就在今天的新郎腰间。
方嬷嬷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，却不知道，她抓住的是一块烧红的炭。
聂小满被拖出正厅时，阳光依旧刺眼。她闭上眼，听见身后传来聂婉柔和新郎的低语，听见宾客们窃窃私语的议论，听见方嬷嬷将那半块玉佩贴身收好时的细微摩擦声。
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新郎腰间的玉牌，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，与那半块失踪的玉佩，严丝合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