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梆子声敲过第三遍，施婉闺房内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，爆出一朵惨白的灯花。
屋内并未点满十二盏长明灯，只留了案头那一盏孤灯，光影被窗纸上的冰裂纹格得支离破碎，像极了此刻施婉的心境——看似完整，实则早已千疮百孔。门外走廊上，袁家派来的两个小厮正靠着柱子打盹，呼吸沉重，那是袁崇特意安排的“监视”。他们不进门，却像两尊门神，死死堵住了施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。
施婉坐在妆台前，指尖轻轻抚过面前堆积如山的陪嫁清单。翠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，指节泛白：“小姐，外头那些人都盯着呢，袁管家说若是查不出什么‘不洁之物’，明日吉时一过，这婚事便算成了，可若是查出……”
“查出什么？”施婉声音极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“查出我私藏通敌书信？还是查出我身上有前朝余孽的血统？”
她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妆奁最底层那只蒙尘的紫檀木匣上。那匣子并非施家制式，木纹粗糙，边角磨损严重，显然是一件旧物。母亲临终前曾死死抓住她的手腕，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莫看。”
如今母亲已死三年，施婉却在这大婚前夕，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这只匣子。
她伸手探入暗格，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。
那一瞬，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口，仿佛摸到的不是玉石，而是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生肉。
施婉的手微微一颤，却没有缩回。她屏住呼吸，借着昏暗的烛光，将那物件缓缓抽出。
那是一只羊脂白玉螭龙纹手镯。
玉质温润，却在光线下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灰，像是常年不见天日所致。镯身雕刻着一条盘绕的螭龙，龙目圆睁，獠牙外露，姿态狰狞而非祥瑞。更令人心惊的是，镯子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隐隐透着暗红色的色泽，即便用布擦拭许久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依然萦绕在鼻尖。
这不是施家的东西。
施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这只镯子的来历，那是母亲生前一位故人所赠，那人死得蹊跷，尸骨无存，只留下了这只镯子和一句谶语般的遗言：“玉碎人亡，祸起萧墙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“施大小姐，夜深了，怎么还在折腾这些零碎物件？”
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穿透门板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是袁崇。他并未进来，而是站在门外，手里捏着那本厚厚的《嫁娶礼制》，朱笔在指尖转动，像是在把玩一把无形的刀。
施婉迅速将玉镯塞入袖中，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。她整理好裙摆，起身向门口行了一礼，脸上挂着恭顺的笑：“袁管家深夜莅临，是小女的荣幸。只是妆奁繁杂，有些旧物需得仔细核对，以免明日误了吉时，冲撞了袁府的气运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袁崇走了进来，一身整洁的青色管家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神色倨傲。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，最终停留在施婉空荡荡的袖口和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。
“吉时？”袁崇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施大小姐出身庶女，能嫁入袁府，已是祖坟冒青烟。何来‘冲撞气运’之说？倒是本管家听闻，近日京中流言四起，说施府某些人不守妇道，私藏禁物。今日奉夫人之命，彻查陪嫁，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朱笔在空中虚点了一下：“那就别怪袁府不讲情面。”
施婉低着头，看着自己袖中那冰凉的触感，心中一片澄明。袁崇要的不是真相，而是借口。他要找一个理由，让这门亲事黄掉，或者让她身败名裂，从而掩盖袁家收受对家贿赂、企图吞并施家部分产业的阴谋。
“管家多虑了。”施婉抬起头，眼神清澈如水，“小女虽为庶出，却也知礼守节。这妆奁中的每一件物品，皆有账册记录，任凭管家查验。只是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了一下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袁崇手中的《嫁娶礼制》。
“只是不知，袁管家今夜前来，究竟是查礼，还是查人？”
袁崇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庶女，竟敢如此顶撞。他冷哼一声，挥手示意身后的两名小厮上前：“搜。从发髻到鞋底，一寸都不许放过。若是发现任何违禁之物，当场拿下。”
两名小厮应声而入，动作粗暴地翻动着桌上的首饰盒、衣物箱。铜镜被碰倒，胭脂水粉洒了一地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而混乱的气息。
施婉静静地站着，袖中的手指紧紧扣住那只玉镯。她能感觉到玉镯表面的温度正在逐渐回升，但那股血腥味却愈发浓烈，仿佛在提醒她：危险尚未解除，甚至才刚刚开始。
翠儿在一旁吓得脸色苍白，想要阻拦却被小厮推开，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家小姐。
袁崇站在一旁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他知道，只要在这些杂物中找到哪怕一丝蛛丝马迹，施婉的名节就毁了。到时候，不仅婚事作废，施家也会因为管教不严而颜面扫地。
然而，令他意外的是，搜查持续了一个时辰，除了几件过时了的旧衣和一些并不值钱的饰物外，并没有发现任何所谓的“禁物”。
“难道真的查错了？”袁崇眉头紧锁，心中的焦躁日益增长。他收起了朱笔，目光再次锁定在施婉身上，“施大小姐，莫非是藏得太好？还是说……你早就有了准备？”
施婉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温婉得体，却让人捉摸不透：“管家若是不信，大可继续搜。只是明日便是大婚，若因搜查不力延误了吉时，这责任……怕是袁担不起吧？”
袁崇咬牙切齿，却又无可奈何。他看了看天色，寅时将尽，东方已现鱼肚白。再拖下去，确实会误了时辰。
“哼，算你走运。”袁崇阴恻恻地说道，“今日暂且放过你。但记住，进了袁府的门，你就是袁家的人。往后日子长着呢，咱们慢慢算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冷。
随着门关上，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。施婉靠在妆台边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双腿有些发软。她抬起手，看向袖中那只羊脂白玉螭龙纹手镯。
玉镯在晨曦的微光下，泛着幽幽的光泽。那道暗红色的划痕，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泪。
“小姐……”翠儿凑过来，眼中满是担忧，“这东西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为何刚才袁管家一直盯着您看？”
施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玉镯取出，放在掌心细细端详。螭龙的纹路在指尖流转，冰冷刺骨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，想起那句“玉碎人亡”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
这只镯子，绝非普通的陪嫁之物。它是钥匙，也是诅咒；是线索，也是陷阱。
袁崇虽然暂时退去，但他眼中的怀疑并未消散。相反，这场搜查失败，只会让他更加警惕，更加疯狂地寻找下一个突破口。
施婉深吸一口气，将玉镯紧紧握在手中。既然无法逃避，那就直面它。她要搞清楚这只镯子的真正来历，更要利用它，在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中，为自己和家人杀出一条血路。
窗外，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，照在妆台上。那只羊脂白玉螭龙纹手镯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，而在光芒的中心，施婉清晰地看到，在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。
那是袁家先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