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天色阴沉得像是被谁用墨汁狠狠泼过,铅灰色的云层压着霍府高耸的马头墙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湿冷。
柳婉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,指尖触到那只紫檀木祭器箱时,指甲不受控制地掐进了掌心。
箱盖合拢的那一声“咔哒”,沉闷得像是一口棺材钉死了秘密。
老嬷嬷颤巍巍地捧着鸡毛掸子,低着头站在阴影里,声音细若蚊蝇:“夫人,这箱子里的东西积了灰,怕是不干净,要不……换几样新的?”
“不必。”柳婉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根丝线,却字字如秤砣,稳稳地落在地上,“先妣留下的规矩,少一样,便是大不敬。”
她缓缓拉开箱底的一层暗格,那里整齐码放着祭祀用的礼器:玉琮、璧、璜、圭。
然而,当她的手指划过那一排温润的玉石时,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原本应该成对出现的羊脂玉璧,此刻只剩下一只孤零零地躺在绒布上,边缘还沾着些许陈年的灰尘,显得格格不入。
另一只,不见了。
今日是霍氏宗族的大祭,作为主母,若祭器不齐,不仅失仪于列祖列宗面前,更意味着霍府内宅管理失控。
在这座宅子里,物比人更诚实,而缺失的器物,往往指向人心里的缺口。
柳婉没有惊呼,也没有质问,只是静静地伸出食指,轻轻摩挲过那只残留玉璧的表面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,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整理遗物时,那空荡荡的托盘。
她知道,这不是意外。
这是有人故意拿走了它,并且,打算让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“夫人,时辰快到了。”老嬷嬷小心翼翼地提醒,目光躲闪,不敢直视柳婉苍白的脸色,“二老爷那边已经派人来问,说赵姨娘身子不适,怕是赶不过来请安了。”
柳婉睁开眼,眸色深幽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身子不适?”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,“那就让她好好养着。今日祭祖,正妻主祭,妾室侍立,这是祖宗定下的铁律,谁也不能坏。”
话音刚落,祠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,一阵穿堂风卷着落叶扑了进来,吹得供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。
霍景行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神色紧张的管家和仆役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眼神慵懒地扫过地上的柳婉,最后落在那只残缺的玉璧上。
“婉儿妹妹怎么还没到?”霍景行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,“莫不是还在为昨日我送她的簪子欢喜?若是如此,便让她多歇会儿,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。”
柳婉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和戏谑,仿佛在等着看她如何在这场局中崩溃。
她没有理会霍景行的挑衅,而是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裙摆,动作优雅而缓慢,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存在过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柳婉轻声说道,声音清冷,“赵姨娘既然身体不适,便让丫鬟扶着来吧。毕竟,今日祭祖,讲究的是一个‘全’字。”
“全”字一出,霍景行把玩铜钱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珠翠碰撞的脆响。
赵婉儿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。
她脸上挂着甜美无害的笑容,耳垂上晃动着两只温润的白玉耳坠,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那光芒,刺痛了柳婉的眼睛。
因为那耳坠的材质、色泽,甚至上面细微的纹理,都与那只失踪的羊脂玉璧如出一辙。
不,不仅仅是相似。
柳婉眯起眼,目光紧紧锁定在赵婉儿右耳的那只耳坠上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,那是去年她在库房清点时,亲手标记过的瑕疵——那是唯一一对中,唯一一只带有天然冰裂纹的玉璧所制成的饰品。
原来,它在这里。
赵婉儿走到柳婉面前,盈盈一拜,姿态娇柔:“姐姐,妹妹身子弱,来晚了,还请姐姐恕罪。”
说着,她直起身,故意挺了挺胸,让那只玉耳坠更加显眼地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炫耀,更是一种挑衅。
她在告诉所有人,她得到了霍景行的宠爱,甚至得到了象征嫡妻身份的玉璧的一部分。
霍景行站在旁边,嘴角噙着一抹笑意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,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码。
老嬷嬷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柳婉看着赵婉儿那张天真无邪的脸,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她知道,这只玉璧根本不在赵婉儿身上,或者说,这只玉璧只是霍景行送给她的一个幌子。
真正的玉璧,或许还在霍景行手中,又或许,已经被销毁。
但无论如何,赵婉儿佩戴它出现在这里,就是僭越,就是谋逆。
“免礼。”柳婉淡淡地说道,目光从赵婉儿的耳坠移开,落在供桌上那只残缺的玉璧上。
“既已人到齐,便开始吧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赵婉儿和霍景行,背影挺拔如松,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。
赵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甜美。
她低下头,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。
霍景行轻笑一声,将手中的铜钱抛向空中,又稳稳接住。
“姐姐真是好气度。”他低声说道,只有柳婉能听见,“不过,有些东西,丢了就丢了,何必非要找回来呢?”
柳婉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首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夫君错了。”
“有些东西,一旦丢了,就不是丢失那么简单。”
“它是信物,是规矩,更是底线。”
“触碰底线的人,无论身份高低,都要付出代价。”
说完,她不再言语,径直走向主祭位。
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只剩下香炉中升腾起的袅袅青烟,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雷声。
赵婉儿站在原地,手指紧紧攥着衣袖,指节泛白。
她看着柳婉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她以为这只是霍景行给她的一点小恩小惠,是为了刺激那个高高在上的正妻。
但她没想到,柳婉竟然真的敢在这种情况下,不动声色地反击。
而且,反击的方式,不是争吵,不是哭闹,而是利用祖宗的规矩,将她的僭越行为,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霍景行走到赵婉儿身边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在她耳边低语:“别怕,有我在,没人敢动你。”
赵婉儿靠在他怀里,感受着那份虚假的温暖,眼中却闪过一丝迷茫。
她看向柳婉,只见后者正恭敬地向祖先牌位行礼,神情肃穆,庄重无比。
那一刻,赵婉儿突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女人。
柳婉并不是软弱可欺的绵羊,而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。
她一直在等,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赵婉儿自食其果的机会。
而现在,这个机会来了。
随着柳婉拿起祭器,仪式正式开始。
钟声悠扬,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赵婉儿低着头,不敢再看那只玉耳坠,生怕被别人发现其中的端倪。
但她知道,只要柳婉愿意,随时都可以揭穿这一切。
而她,除了忍受,别无选择。
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,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音。
柳婉站在雨中,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看着手中那只残缺的玉璧,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既然霍景行想要看笑话,那她就陪他演到底。
只不过,这场戏的结局,绝不会是他想要的样子。
因为她要做的,不仅仅是找回玉璧,而是要彻底粉碎霍景行和赵婉儿的幻想,让他们明白,霍府的正妻之位,不是谁都能坐稳的。
哪怕是用血,也要洗刷这份屈辱。
仪式结束后,柳婉回到内院,刚坐下,便有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。
“夫人,二爷……二爷他在祠堂外,说要见您。”
柳婉眉头微蹙,放下手中的茶盏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霍景行走了进来,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。
“婉儿,你今日的表现,让为夫很意外。”
他走到桌前,端起柳婉喝剩的茶水,抿了一口。
“不过,有些东西,终究是留不住的。”
柳婉看着他,眼神清冷:“夫君说得是。所以,臣妾决定,明日去佛堂抄经,为家族祈福。”
霍景行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好,好一个祈福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。
柳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那块少了一只的羊脂玉璧,终有一天,会碎在祠堂的地砖上。
而到那时,霍府的权力平衡,也将随之彻底重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