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炸响，紧接着是暴雨拍打窗棂的噼啪声，沈婉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，茶水溅出烫红了手背。
她没叫疼，只垂下眼睫，用帕子轻轻拭去指尖的水渍。窗外的雨势大得惊人，像是要将这汪家后院的围墙都冲垮，可屋内却静得可怕，只有铜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“毕剥”声，和窗外那令人牙酸的雨声交织在一起。
沈婉坐在紫檀木圈椅中，身上那件新裁的藕荷色绸缎裙摆早已湿透，贴着小腿传来刺骨的寒意。这是正室忌日的第三日，按照汪家的规矩，她这个进门不过半月的新妇，本该在灵前守夜，但婆婆林氏却将她赶回了后院偏房，说是让她“静心养气”，实则是不想让她在那边碍眼。
翠儿站在门边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，指节泛白。她看着自家姑娘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，急得眼圈发红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姑娘，那玉佩……咱们真的就这么认了？那是嫡母留下的东西，若是出了事，咱们连个念想都没了。”
沈婉没有回头，只是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。茶汤苦涩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冷意。
“翠儿，闭嘴。”沈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阵烟，“在这汪家，命比玉重要。”
话音刚落，房门被粗暴地推开。一股夹杂着雨水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，几乎要熄灭。
林氏穿着一身玄色的披风，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婆子，以及那个总是笑眯眯、此刻却笑得让人发毛的汪管家。汪管家手里攥着一串钥匙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婉娘倒是好兴致，这般大雨，还在这儿喝茶。”林氏走到主位坐下，连正眼都没瞧沈婉一下，只对着身边的婆子吩咐，“把那东西拿来。”
婆子捧着一个锦盒上前，打开盖子，里面躺着一枚青鸾滴翠玉佩。玉质温润，雕工精细，那只青鸾展翅欲飞，眼眸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。
沈婉的心猛地一缩。
她知道这玉佩。那是她已故嫡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，也是她嫁入汪家时，唯一的体面。如今，它成了林氏手中的一张牌，一张要把她推向深渊的牌。
“母亲。”沈婉站起身，福身行礼，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，“这是嫡母留下的信物，儿媳不敢私藏。只是今日正值嫡母忌日，儿媳想着……”
“想着什么？”林氏打断了她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，“想着用它去挡灾？婉娘，你太天真了。你父亲欠下的债，是你父亲的事，可你现在是汪家的媳妇，汪家的账，自然也该由汪家人来平。”
沈婉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氏：“儿媳愚钝，不知儿媳父亲何时欠下债务？儿媳嫁妆丰厚，若真有需要，自当尽力弥补家族亏空，但这玉佩乃是嫡母遗物，与债务无关，还请母亲三思。”
“无关？”林氏冷笑一声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，“婉娘，你以为我林氏是傻子吗？这玉佩里藏着秘密，而你，正好需要替我们汪家承担这份‘责任’。半个时辰后，债主就会上门。你若乖乖交出玉佩，或许还能保全性命；若敢耍花样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只是挥了挥手。汪管家立刻会意，大步走上前，一把抓过锦盒中的玉佩，塞进沈婉怀里。
“拿着吧，婉娘。”汪管家的声音冷漠无情，“这是主子的赏赐，也是你的劫数。从今日起，这玉佩便是你沈婉的东西，里面的账，也由你来算。”
沈婉捧着那枚冰冷的玉佩，指尖触碰到玉石表面的瞬间，一股寒意直透骨髓。她能感觉到，玉佩内部似乎有什么机关，隐隐透着异样。但她不敢动，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愤怒，低声说道：“儿媳遵命。”
林氏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站起身来，整理了一下披风：“记住，这玉佩不能离身半步。若是丢了，或者坏了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最终消失在雨幕中。
沈婉站在原地，手中的玉佩沉甸甸的，像是一块烙铁。她看着林氏远去的背影，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。她知道，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“姑娘！”翠儿哭着扑过来，“咱们怎么办？那玉佩里有东西，若是被他们发现……”
沈婉反手握住翠儿的手，力道大得让翠儿吃了一惊。她转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。
“翠儿，去把剪刀拿来。”沈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还有，把窗开大些，让雨进来。”
翠儿愣住了：“姑娘，您想做什么？”
沈婉没有回答，只是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。雨水顺着窗户缝隙渗进来，打湿了她的裙摆，也打湿了那枚青鸾滴翠玉佩。玉面上的水珠缓缓滑落，仿佛一滴血泪。
她知道，这不仅仅是债务的问题。这玉佩里，藏着嫡母生前留下的证据，足以将汪家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而林氏想要的不只是债务，更是想借此机会，彻底抹去嫡母一系的存在，连同她沈婉一起，埋葬在这暴雨之夜。
“姑娘，时间不多了。”汪管家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，带着几分催促，“债主马上就到，请您配合。”
沈婉深吸一口气，将玉佩贴身藏入内袋。冰凉的玉石贴在胸口，带来一阵刺痛，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，闪电划破天际，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
“来了也好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正好，让所有人都看看，这汪家的天，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