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，像是要把整个大周朝的盛夏都碾碎。田贵妃寝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得令人窒息，脂粉气浓得化不开，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——那是凤仙花汁染指甲后，渗进指甲缝里的味道。
庞婉跪在紫檀雕花的妆台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，在这满室猩红与金翠中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异常刺眼。
“姐姐这身子骨，倒是比那西边的枯木还硬。”
田贵妃斜倚在软榻上，正红色的宫装如一团燃烧的烈火。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半块羊脂玉佩，那玉质温润，却在夕阳余晖下透着一股森然的凉意。她的指甲鲜红欲滴，每一根都像刚饮过血。
庞婉垂着眼眸，声音轻柔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：“娘娘说笑了，妹妹不过是怕惊扰了明日的寿宴，不敢有丝毫怠慢。”
“怕？”田贵妃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，“你怕什么？怕我杀你？还是怕……你手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，被人揭了底？”
秋桐站在一旁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：“主子，这庞答应既然来了，不如让奴婢帮您‘正正衣冠’？免得明日见了太后，失了体面。”
庞婉的手指微微蜷缩，藏在袖中的掌心全是冷汗。她知道，今天不是来请安的，是来索命的。田贵妃要的不是她的命，而是那个秘密，以及她在恐惧中崩溃的样子。
“秋桐，退下。”田贵妃并未回头，只是将手中的玉佩轻轻磕在妆台上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半块羊脂玉佩滚了两圈，停在庞婉的手边。玉面上刻着一个古篆体的“死”字，笔画尖锐，如同利刃划破肌肤。
“捡起来。”田贵妃慵懒地开口，目光却死死锁住庞婉的脸，“姐姐看看，这块玉，是不是和你那块‘旧物’正好配成一对？”
庞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旧物？田贵妃在试探她是否真的知晓先帝遗诏的下落。如果她拒绝，就是心虚；如果她捡起，就等于承认自己知情。这是一个死局。
但她不能退缩。明日便是太后寿宴，任何失仪都会让她万劫不复。
庞婉深吸一口气，缓缓伸出手。她的指尖颤抖着，却在触碰到玉佩的瞬间强行稳住。那玉石冰凉刺骨，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，仿佛带着某种诅咒。
她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那个“死”字。粗糙的刻痕硌着皮肤，留下微不可察的触感记忆。那一瞬间，她仿佛听到了先帝临终前的喘息，看到了那场被掩埋的血雨腥风。
“姐姐手抖什么？”田贵妃眯起眼睛，身体前倾，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，“是害怕，还是……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事？”
庞婉抬起头，脸上依旧挂着恭顺的笑意，尽管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荒原：“妹妹只是觉得，这玉太凉，怕冻坏了娘娘的好兴致。”
“好兴致？”田贵妃冷笑一声，伸手捏住庞婉的下巴，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，“庞婉，你以为你能瞒多久？这宫里，没有我查不到的事。”
她的手劲很大，指甲几乎陷进庞婉的肉里。疼痛让庞婉的眼神更加清明，也更加决绝。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庞婉轻声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田贵妃的心里，“这宫里的事，确实如娘娘所愿，尽在掌握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田贵妃手中的玉佩上：“只是这玉上的‘死’字，若是刻错了地方，恐怕会伤到握玉的人。”
田贵妃的动作僵住了。
庞婉趁机收回下巴，顺势拿起那块玉佩，双手捧起，姿态恭敬得无懈可击：“妹妹替娘娘保管片刻，免得它滚落了，脏了娘娘的地界。”
她没有触碰玉佩暗记的其他部分，只是稳稳地托住底部。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，也是一种极致的伪装。她接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，却也暂时稳住了心神。
田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，久到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，闪电撕裂夜空，照亮了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。
最终，田贵妃松开了手，靠回软榻，挥了挥袖子：“拿着吧。明日寿宴，我要看到你完好无损地站在席间。若是有半点差错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未尽之言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胆寒。
庞婉捧着玉佩，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体温与寒意交织。她知道，自己刚刚跨过了一道鬼门关，但也因此，彻底成为了田贵妃眼中的靶子。
但这又如何？
只要她还活着，只要她还能呼吸，这场游戏就没有结束。
“妹妹遵旨。”
她低下头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。那块半块羊脂玉佩在她手中沉甸甸的，像是握着整个王朝的秘密，也像是握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刀。
窗外暴雨倾盆，冲刷着紫禁城的琉璃瓦，却洗不净这深宫里的尘埃与血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