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里没有刑房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与霉味混合的气息，只有陈年墨汁和一种刺鼻的酸气。那是陈醋挥发的味道，专门用来清洗朱砂笔迹，或是……腐蚀某些见不得光的纸页。
范敬之站在密室中央，雨水顺着他的飞鱼服滴落，在水磨砖地上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王承恩就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。
太监手里托着那只黑漆托盘，上面那条浸透桐油的绞索已经解开了半截，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衬。但他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卷明黄色的丝帛——圣旨。
“范大人，”王承恩的声音尖细，像是指甲刮过瓷器，“陛下说，你父亲范仲温当年私通倭寇，证据确凿。如今你又要抗旨不遵，庇护逆贼陆文渊。这北镇抚司的规矩，容不下两个‘忠臣’。”
范敬之没有看那圣旨。
他的目光落在王承恩袖口露出一角的东西上。那是一枚玉印，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，但在昏暗的烛火下，只能看清两个字：东宫。
他心头猛地一跳，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范敬之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冷硬，“范某只知大明律法，不知东宫家事。若公公手中的是圣旨，便请宣读；若是别的什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那便是私相授受，罪加一等。”
王承恩眯起眼睛，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。他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托盘。
范敬之知道，自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选择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彻底碎裂的青玉螭龙佩。
这是陆远之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。第一章时，它还在秀衣袖中沉睡；第二章被范敬之捏在手心感知纹路；第三章被故意摔裂一角以试探反应；第四章裂纹中被发现藏有微型密信；第五章密信内容揭示妻弟并未叛逃而是被陷害；第六章玉佩彻底碎裂，露出底层的血书，完成从证物到罪证的转化。
而此刻，这块玉佩只剩下一块残片，紧紧贴在范敬之的掌心。
玉佩背面，那只螭龙的眼睛少了一只。
以前他以为是瑕疵，现在他才明白，那是陆远之故意的。那只空洞的眼眶里，曾经藏着极细微的凹槽。
范敬之抬起手，将玉佩残片对准密室上方悬挂的一盏风灯。
灯光透过玉质，折射出微弱的光晕。
“范大人，你在做什么？”王承恩眉头微皱，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。
“公公稍安勿躁。”范敬之语气平淡，“我在确认一件事。一件关乎我父亲清白，也关乎陆文渊生死的事。”
他将玉佩残片靠近鼻尖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陈醋的味道突然变得浓烈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醋。
这是御药房特制的“洗冤醋”，含有大量的白矾和明胶，专门用于溶解那些用特殊墨水书写的密信，且不留痕迹。
范敬之忽然意识到，关崇之所以步步紧逼，想要尽快结案，甚至不惜伪造证物，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名单曝光。
更是因为，这份名单上的名字，有些根本经不起“洗冤醋”的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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