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整。
窗外暴雨如注,雷声像重锤砸在老城区的防爆玻璃上。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跳动了一下,从九万八千瞬间突破十万大关。
闵哲坐在镜头前,手里捏着那枚祖传玉佩。
玉佩温润,泛着油光。但此刻,它烫得吓人。
“家人们,今晚不聊行情,只鉴真。”
闵哲的声音很稳,语速极快,带着职业性的镇定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指尖在抖。那种颤抖顺着指骨传导到腕部,再蔓延到整个手臂。他不得不调整左手握持的角度,用虎口死死卡住玉佩边缘,强行压制住肌肉的痉挛。
屏幕里的画面很清晰。高清摄像头捕捉到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,也捕捉到了玉佩表面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。
“主播手怎么抖了?”
一条弹幕飘过。
紧接着是第二条:“是不是遇到假的了?”
第三条:“这玉佩看着有点邪门啊。”
闵哲没回答。他盯着屏幕左下角的在线人数,心跳频率已经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。
这不是普通的直播事故。
三分钟前,当他在整理道具时,一行血红色的弹幕突兀地出现在公屏中央。不是系统默认的灰白,也不是粉丝牌的金黄,而是那种粘稠的、仿佛刚从血管里挤出来的猩红。
【别碰,里面有人】
短短六个字。
随后被系统快速折叠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但闵哲看清了。那是某个知晓内情的人发出的最后通牒。如果不处理掉这枚玉佩,切断所有因果联系,今晚之后,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。
或者遭遇比消失更可怕的不测。
“我没事。”闵哲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容,嘴角僵硬得像贴了胶带,“刚才灯光太热,出了点汗。大家看细节,这处沁色……”
他试图将话题引向专业的鉴定领域。他是业内知名的鉴宝主播,靠着一双毒眼和一张利嘴,在这个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。但现在,这双眼睛看到的不再是真伪,而是死亡倒计时。
公寓的门紧闭着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隔绝了外面潮湿的雨气和邻居可能投来的目光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,以及雨点敲击窗棂的噪音。
但在闵哲的感知里,这间狭小的公寓变成了一座囚笼。
手机信号格显示为“无服务”。
他尝试点击右下角的“结束直播”按钮。
手指悬停在鼠标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。
因为就在刚才,他瞥见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窗口。那是后台推流软件的监控界面。一个黑色的图标正在那里闪烁,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汪狂。
那个戴着黑框眼镜、手指修长且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的男人。
他是这场直播的幕后推手,也是今天的榜一大哥。打赏记录里那一串零,买下了闵哲今晚所有的自由。
更重要的是,汪狂掌握着这个账号的权限,甚至可能控制着这间公寓的物理空间。
“主播,别停啊。”
新的弹幕涌上来,带着猎奇的兴奋。
“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?”
“对对对!玉佩后面好像有个影子!”
人数还在涨。十一万,十二万。
平台审核介入的提示音没有响起,反而是一种诡异的纵容。似乎有某种力量在背后推动着流量,让这场直播成为一场狂欢。
闵哲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来。
他必须关掉直播。现在。立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右手悄悄移向桌下的电源插头。只要拔掉线,推流中断,一切就能结束。哪怕失去这笔巨额打赏,哪怕面临违约赔偿,只要能活命,他都认了。
然而,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插头的瞬间,房间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。
不是电压不稳。
是有人切断了总闸的控制权。
几秒钟后,灯光重新亮起,甚至比之前更加刺眼。
与此同时,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。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红色的进度条,缓慢而坚定地填充着。
【直播强制开启中……】
闵哲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。
那里坐着一个身影。
汪狂就坐在那里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戴着眼镜,脸上挂着温和礼貌的微笑。手里把玩着一把拆信刀,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“闵先生,何必这么紧张?”
汪狂的声音不大,透过房间角落里隐藏的麦克风传出来,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闵哲浑身僵硬。他没想到汪狂会亲自出现在这里。
按照计划,汪狂应该躲在幕后,通过远程操控来享受这场狩猎。但他来了。他就坐在阴影里,像一个耐心的猎人,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“汪先生,这是什么意思?”闵哲强作镇定,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汪狂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拆信刀,刀尖指向闵哲,“我只是想看看,你手里的‘东西’,到底能不能说话。”
他说的是玉佩。
闵哲握紧手中的玉佩。掌心传来的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。他能感觉到,玉佩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那种触感很奇怪,像是触摸到了一块温热的肉,而不是冰冷的石头。
“它在动。”闵哲喃喃自语。
“什么?”汪狂挑眉。
“我说,它在动。”闵哲抬起头,直视着汪狂的方向。他知道,这句话会被直播间的观众听到。
弹幕瞬间爆炸。
【真的假的?】
【特效吧?】
【主播别演了,吓死宝宝了。】
【卧槽!我看清了!玉佩里有血丝!】
最后一句话让闵哲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有人看见了。
不仅仅是他。
直播间的镜头捕捉到了玉佩表面那一抹极淡的红晕。那不是反光,也不是沁色。那是真正的血色,正从玉佩的纹理深处渗透出来。
汪狂笑了。
他放下拆信刀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看到了吗?闵先生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闵哲的耳膜。
“这就是你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。现在,它是所有人的了。”
闵哲感到一阵窒息。
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眼神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:
“不要给外人看……里面有人……”
他一直以为那是老人的谵妄。直到今天,直到这一刻,他才明白,那不是疯话,是警告。
而现在,警告变成了现实。
他被困在了镜头前。既不能下播,也不能展示真相。任何试图掩盖的动作,都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和猜测。而任何正常的解释,都可能被视为心虚的表现。
这是一场走钢丝的表演。
台下是十万双贪婪的眼睛,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死神。
闵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不能慌。一旦慌乱,就会露出马脚。一旦露出马脚,汪狂的目的就达到了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玉佩的手,改用一种更为专业的姿态托举起来。
“各位观众,”闵哲对着镜头说道,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,“看来我的宝贝确实有些‘情绪’。大家别怕,这是老坑翡翠特有的‘水头’足,光线折射造成的视觉误差。”
他在撒谎。
他在用极其微小的动作调整灯光角度,利用补光灯的强光掩盖玉佩表面那层诡异的红光。同时,他改变擦拭手法,用绒布快速拂过玉佩表面,试图擦去那些并不存在的“汗水”。
这是一种走钢丝般的技巧。
既要维持主播的专业人设,又要掩盖玉佩内部的异状。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无误,多一分则疑,少一分则露。
汪狂静静地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精彩。”
他轻声说道。
“继续。让我们看看,你能撑多久。”
闵哲咬紧牙关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
20:15。
距离午夜十二点,还有十一个小时十五分钟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他感觉到,玉佩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。那股蠕动感变得更加强烈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破壳而出。
而在直播间的弹幕区,一行新的红色字迹悄然浮现。
这一次,不再是警告。
而是邀请。
【欢迎回家。】
闵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发的。但他知道,只有他能看清它的颜色是血红,而非系统默认的灰白。
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,照亮了房间里两张截然不同的脸。
一张满是冷汗与惊恐。
一张从容不迫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直播还在继续。
人数突破了十五万。
而闵哲手中的玉佩,正在无声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