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裹着湿冷的雨意,透过雕花窗棂渗进卧房。
铜镜里映出宋婉清苍白的脸,发髻已梳好,却无半分喜气。
范老夫人躺在榻上,气息微弱如游丝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宋婉清的袖口。
“婉清,这玉佩……你必须戴着。”
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宋婉清垂眸,看着婆婆掌心中那块温润却布满裂纹的羊脂玉。
那是亡夫临死前留下的唯一遗物,也是范家视若诅咒的不祥之物。
她指尖微颤,并未立刻去接。
“婆婆,族中规矩,冲撞者不得入宗祠。”
她语速平缓,用词克制,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。
范老夫人猛地咳嗽起来,赵嬷嬷在一旁急得抹泪,却不敢出声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那目光穿透了岁月的浑浊,直刺宋婉清心底。
“崇山想让你身败名裂,你就偏要戴着他最忌讳的东西,站在他面前。”
宋婉清心头一紧。
她知道婆婆在说什么。
范崇山,那个穿着深紫色锦袍、手里捏着沉香木佛珠的二叔,此刻恐怕正站在宗祠外,等着看她笑话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,婆婆眼底那一抹即将燃尽的余烬。
那不是普通的病重,而是回光返照。
宋婉清深吸一口气,伸手握住了那块玉佩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,却在触及皮肤的那一刻,隐隐泛起一阵灼热。
夹层里有东西。
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亡夫临终前的眼神告诉她,这东西能保命,也能索命。
“赵嬷嬷。”
宋婉清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“替我更衣。”
赵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红了,重重地点头: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就在侍女转身去取祭服的瞬间,房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寒风卷着雨丝扑进来,吹灭了案几上的半截香烛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跨进门槛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,眼神却阴鸷地盯着宋婉清手中的玉佩。
“二爷有令。”
他语气傲慢,甚至没有行完整的礼,“长媳身子不适,不宜操劳。这块不祥之物,还是交给老奴代为保管,免得冲撞了祖宗灵气。”
说着,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做出一副恭敬的姿态。
实则是要夺。
宋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玉佩还在那里,冰冷,坚硬,带着亡夫最后一点温度。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管事。
“这是婆婆临终前的嘱托。”
她轻声说道,字字如钉,“你回去告诉二叔,范家的孝道,不在嘴上,在心里。”
管事脸色一变,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宋氏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他压低声音,威胁之意溢于言表,“今日午时祭祖,你若敢戴那东西出门,便是坏了范家的颜面。到时候,逐出家族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宋婉清心中冷笑。
逐出家族?
这正是范崇山想要的结果。
只要她失去庇护,失去话语权,当年丈夫死亡的真相,就永远沉入泥潭。
她缓缓收紧手指,将玉佩握得更紧。
掌心的刺痛感加剧,似乎有什么细小的粉末正在渗入皮肤。
但她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既然二叔如此关心,”
她忽然上前一步,逼近管事,那股压抑已久的寒意让管事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那就请二叔亲自来说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反问句里藏着锋利的刀尖,“毕竟,有些话,隔着耳朵听,容易走样。”
管事恼羞成怒,伸手就要来抢。
“放肆!”
赵嬷嬷及时赶到,挡在两人中间,尖酸刻薄地骂道,“你一个管事的,也配碰主子的东西?眼里还有没有尊卑?”
管事冷哼一声,甩袖离去。
“宋婉清,你会后悔的。”
门重新关上,卧房内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,敲打在人心上。
宋婉清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息。
刚才那一瞬的交锋,耗尽了她的力气。
但她没有时间休息。
赵嬷嬷捧着祭服走来,神色凝重:“姑娘,二爷的人已经在宗祠门口候着了。若是迟了,怕是真的出不去。”
宋婉清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镜中的女人,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。
她将玉佩贴身藏好,感受着那逐渐升高的温度。
痛觉开始蔓延,从掌心扩散到手臂,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但她知道,这才是开始。
宗祠的大门,不仅是祭祀祖先的地方,更是范家权力博弈的角斗场。
她要戴着这块染血的玉,走进那片黑暗。
不是为了求保佑,而是为了索命。
……
宗祠内,香火缭绕,烟雾弥漫。
范家长辈们分列两侧,神情肃穆,却难掩眼中的审视与轻蔑。
范崇山坐在上位,手中佛珠转动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入祠堂的人,最终定格在门口。
宋婉清走了进来。
一身素白祭服,绣工精细,针脚绵密,却掩盖不住她单薄的身影。
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,除了颈间隐约可见的一抹白玉光泽。
范崇山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看见了。
那块玉,果然在她身上。
“长媳。”
他开口,声音威严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听说你身体不适,为何还要强撑?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。
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“长嫂这般执着,莫非是想借祭祖之机,发泄对二爷的不满?”
“嘘,慎言,这可是大逆不道。”
宋婉清停下脚步,跪拜在地,动作标准,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“儿媳身体无恙,只是担心怠慢了祖宗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,直视范崇山。
范崇山心中暗惊。
这女人,何时变得如此镇定?
以往的她,总是怯懦顺从,如今却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挺立的寒梅。
“既如此,便随众行礼。”
范崇山挥了挥手,示意仪式开始。
鼓声响起,庄重而沉闷。
宋婉清随着人群起身,走向香案。
每一步,都伴随着玉佩贴在心口的灼热感。
疼痛越来越剧烈,仿佛有火在血管里燃烧。
她咬紧牙关,面色依旧平静。
轮到她敬酒时,她端起酒杯,手却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毒发的前兆。
范致远站在一旁,目睹了这一切。
他看着嫂子苍白如纸的脸色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愧疚和恐惧。
他想开口,却张了张嘴,最终沉默。
他选择了沉默,就像当年父亲倒下时一样。
宋婉清将酒洒在地上,动作流畅自然。
然而,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,一个旁支叔伯故意伸出了脚。
绊了她一下。
酒杯脱手,酒液泼洒在她洁白的裙摆上,迅速晕开一片深色。
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。
“哎呀,长嫂小心。”
那人假惺惺地说道,“看来这玉佩确实不吉利,连走路都不安生。”
宋婉清稳住身形,低头看着裙摆上的污渍。
她没有生气,反而轻轻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周围安静下来。
“多谢叔叔提醒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,“只是不知,这酒洒得正好,是否预示着祖宗已饮下我们的敬意?”
那人脸色一僵,说不出话来。
范崇山眯起眼睛,手指捏紧了佛珠。
这女人,是在挑衅吗?
就在这时,宋婉清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。
玉佩夹层里的毒粉,彻底爆发了。
她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捂住胸口。
鲜血,从她的嘴角溢出,滴落在青石板上。
与此同时,她右手紧紧攥着的玉佩,因为用力过猛,指甲划破了掌心。
鲜血顺着指缝流下,浸透了玉佩表面的裂纹。
范崇山猛地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认得那种血。
那是长子生前最爱的颜色。
“住手!”
他大喝一声,试图阻止事态继续发展。
但已经晚了。
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宋婉清身上。
她缓缓抬起头,满脸血迹,却笑得凄美而决绝。
她举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,展示给所有人看。
玉佩在鲜血的浸润下,原本浑浊的裂纹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红光一闪而过。
紧接着,在那鲜红的血迹中央,隐约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迹。
那字迹扭曲而古老,像是某种诅咒,又像是某种预言。
全场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宋婉清看着那行字,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。
因为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