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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: 烙铁余温

那把刚收起的烙铁上,为何会残留不属于御马监的朱砂印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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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二十三年,秋。京师南苑,太仆寺辖下的御马监马厩内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干草与马粪混合的腥臭。

薛怀义站在阴影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尚未出鞘的佩刀。他身上的青布官袍有些陈旧,袖口磨出了毛边,这是太仆寺丞该有的体面吗?不,这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被弃子的棋兵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三匹正在打喷鼻的战马,耳廓处空空荡荡,原本该有“御”字烙印的地方,只剩下焦黑的疤痕。

若是寻常日子,他或许还能装作没看见。但今日不同。宋安来了。

那个面白无须、指尖常年戴着一枚白玉扳指的太监,正缓步走入马厩。他身后跟着四名持刀的御前侍卫,将马厩出口堵得水泄不通。宋安的眼神阴鸷如蛇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尖细柔和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薛大人,好雅兴。深夜在此巡视马匹,可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?”

薛怀义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地开口:“宋公公来得正好。这三匹马的耳标,是谁烙掉的?”

“哦?”宋安停下脚步,歪了歪头,“耳标是马的身份,也是朝廷的财产。若是有人私自动手,那就是谋逆大罪。薛大人,你身为太仆寺丞,管理不善致使良马受损,这可是死罪。本宫念你初犯,给你半个时辰,查清楚责任人。若查不出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拇指轻轻推了一下那枚白玉扳指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“明日早朝,便是你的问斩之期。”

半个时辰。薛怀义心里冷笑。这不是给他时间,是逼他自曝。宋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只要他敢动任何一个人,或者说出任何一句猜测的话,都会被扣上“妄议内廷”、“包庇奸佞”的帽子。而真正的证据,此刻就在那把还冒着余温的烙铁上。

马厩角落的火盆里,炭火已经烧得通红。那把铜制烙铁静静地躺在铁架上,铁头上残留着未干的油脂和一点暗红色的痕迹。

薛怀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赵四缩在柱子后面,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,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。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小吏,虽然结巴,但心细如发,是他在太仆寺唯一的亲信。此刻,赵四的脸色惨白,显然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。

再看老阉头,那个御马监的老卒,正蹲在墙根抽旱烟,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嘟囔着些听不清的话。他是知情者,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,但他只想退休回家养老,不想卷入这场漩涡。

薛怀义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他没有走向那三匹马,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把烙铁。

“薛大人,那是凶器,碰不得。”宋安的声音依然柔和,却多了几分压迫感,“你若敢动,便是销毁证物。”

“我不碰它。”薛怀义停下脚步,距离烙铁还有三步远,“我只是问几个事实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这三匹马昨日还在北营备操,今晨便出现在此。中间经过哪些人手,账册上有记录吗?”

宋安挑了挑眉:“账册自然有。出入皆有登记,岂会有假?”

“第二,”薛怀义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烙铁上的油脂,是御马监特制的松香混合牛脂,用于防锈。但这铁头上的暗红色痕迹,并非血,也不是焦油。公公,您见过朱砂吗?”

宋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朱砂?那不过是颜料。薛大人,你是想暗示本宫用颜料陷害于你?这罪名,你可担得起?”

“我没暗示任何人。”薛怀义转过身,直视宋安那双阴鸷的眼睛,“我只问事实。第三,赵四。”

赵四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: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做!”

“赵四,”薛怀义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昨夜值夜,可曾见到有人进入马厩?”

赵四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手指绞在一起:“我……我睡着了。真的……真的睡着了。但我听见……听见外面有马蹄声,很轻,像是……像是刻意放慢了的。”

宋安眯起眼睛,看向赵四:“一个小吏,竟敢编造谎言欺瞒本宫?”

“我没撒谎!”赵四急得满头大汗,“那声音……不像普通的马,像是……像是驮着重物的马!而且……而且那人走路很稳,像是受过训练的军汉,不是牧马人!”

这一句话,像是一把刀,插进了薛怀义的胸口。他也听到了。但他不能承认,因为一旦承认,就意味着他早就怀疑到了宋安的头上,而他手中没有任何实证。

宋安冷笑一声:“呵,受过训练的军汉?南苑方圆十里,除了御马监的卫队,还有谁敢半夜进这里?薛大人,你这是想攀咬边军将领吗?那可是通敌的大罪。”

薛怀义心中一沉。他知道宋安在说什么。那些劣质马匹,根本不是为了充数,而是为了输送给敌军探路。宋安与边军将领私下交易,将劣种马匹混入战马队伍,实则是为了让敌方了解明军的部署和地形。而太仆寺,成了他们掩盖罪行的替罪羊。

“我没有攀咬任何人。”薛怀义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在找责任人。既然赵四说了,那我们就按规矩来。请公公打开账册,核对昨夜的出入记录。”

“账册在我手里。”宋安淡淡道,“你想看,可以。但若是发现不符,那就是你伪造证据。”

“不会。”薛怀义说,“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问题不在账册,而在人。”

他看向老阉头:“老周,出来吧。”

老阉头愣了一下,缓缓站起身,磕了磕烟斗,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大人,老奴老了,只想回家。别惹事。”

“老周,你知道那三匹马的去向。”薛怀义直视着他,“也知道谁动了烙铁。”

老阉头沉默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但很快被麻木覆盖:“我不知道。老奴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宋安笑了,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:“看来,太仆寺上下,都是一丘之貉。薛大人,你连自己的手下都控制不住,还谈什么查案?罢了,本宫给你一个机会。今夜之前,交出那把烙铁上的‘异常’解释,否则,明日午时,你和你这些同党,一并问斩。”

说完,宋安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马厩里回荡,显得格外沉重。

薛怀义站在原地,看着那把烙铁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输了第一步。宋安封锁了现场,控制了证人,甚至掌握了行刑权。他手中的筹码,只剩下赵四的那句“受过训练的军汉”,以及老阉头那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
他需要牺牲一个人。

赵四是他最信任的下属,也是唯一能帮他接近核心证据的人。如果赵四死了,或者被宋安灭口,他就彻底失去了线索。但如果他不牺牲赵四,他自己就会死。

这是一个死局。

薛怀义缓缓走到烙铁前,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铁头。那上面确实有一层极薄的朱砂印记,不属于御马监的任何配方。这是宋安留下的破绽,也是他故意露出的钩子。

他必须抓住这根线,哪怕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
“赵四。”薛怀义低声说道。

赵四颤抖着走近:“大……大人?”

“跟我走。”薛怀义说,“去后山。那里有一口枯井,井底埋着一样东西。你需要把它带出来。”

赵四瞪大了眼睛:“大人,那是……”

“那是当年那批‘意外死亡’马匹的尸检记录。”薛怀义打断他,“老周知道在哪里。你去问他。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不要反抗,不要说话,只做事。”

赵四脸色煞白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向老阉头走去。

薛怀义看着这一幕,心中一片冰凉。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。他在赌,赌赵四的忠诚,赌老周的良知,更赌宋安不会立刻动手杀人。

因为宋安还需要他活着,至少还需要他死在明天,以完成那场完美的政治表演。

他转身走出马厩,寒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远处的月亮惨白如骨,照在空荡荡的南苑牧场上,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而那把刚收起的烙铁上,为何会残留不属于御马监的朱砂印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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