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红色数字跳动了一下，定格在“在线人数：10万+”。
直播间里，聚光灯惨白的光束像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黑暗，直直刺在桌案中央那只清代青玉瓶上。灯光太亮，亮得有些失真，把玉瓶表面那层温润的包浆照得像是一层凝固的尸油。
庞默的指尖微微颤抖，指腹触碰到冰凉的玉石边缘，那股寒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爬进心脏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：“家人们，今晚不聊别的，就聊这只瓶子。”
窗外暴雨如注，雷声闷在云层里，偶尔炸响一声，震得出租屋薄薄的玻璃窗嗡嗡作响。这声音掩盖了麦克风底噪里细微的电流嘶嘶声，也掩盖了庞默急促的呼吸。
【弹幕】
「主播手抖什么？怕了？」
「这瓶子成色不对啊，怎么感觉阴森森的。」
「榜一大哥守墓人又来了，今晚又要搞事？」
庞默的目光死死盯着镜头，试图调整角度，让画面避开玉瓶底座那块被污垢覆盖的区域。他的手指在推流软件的界面上快速滑动，想要切断特写镜头，换到一个更安全的远景。
但屏幕右下角的“推流状态”显示着绿色的“正常”，而那个红色的“停止直播”按钮，无论他怎么点击，都像是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虚无的影子——没有任何反应。
阿Ken坐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看庞默的眼睛。“默哥，服务器有点波动，可能是暴雨干扰了信号。你别急，我看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庞默低声喝止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，“不是服务器问题。”
他知道是有人动了手脚。就在十分钟前，谢九的那条私信弹了出来，只有一张图片，那是庞晓失踪前最后发给他的照片，背景正是这个房间，而照片角落里，赫然放着这只玉瓶。
谢九要的不是钱，是命。
【弹幕】
「守墓人：特写底座。」
「守墓人：让我们看看底下刻了什么。」
「守墓人：别躲，你躲也没用。」
那条ID为“守墓人”的弹幕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，瞬间爬满了公屏。紧接着，第二条、第三条……金色的特效字体层层叠叠，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。
庞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看向直播间的后台数据，在线人数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飙升，从十万跳到了十二万，十五万……每一秒的增加，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他必须关掉直播。立刻。马上。
如果底座上的秘密曝光，妹妹庞晓的死就不再是一个悬案，而是一场公开处刑。凶手就在观众席里，或者，就在操控这一切的人手里。
“阿Ken，强制断网！”庞默猛地转头，双眼布满血丝。
阿Ken缩了缩脖子，脸色苍白：“默哥，断不了……有人在云端锁定了推流端口。除非你拔掉电源，否则……”
“拔掉电源？”庞默冷笑一声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，“然后呢？让全网以为我心虚逃跑？谢九要的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崩溃，我要是拔线，我就输了。”
他重新转回头，面对镜头。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苍白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决绝与恐惧交织的狰狞。
“既然你们想看，”庞默抓起桌上的放大镜，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，“那我就让你们看个够。”
他拿起一块粗糙的抹布，用力擦拭玉瓶底部。污垢一层层剥落，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质。那里有一道黑线，不自然，僵硬，像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强行刻进去的。
【弹幕】
「卧槽，真有东西！」
「守墓人：刮开它。」
「守墓人：别停，继续。」
公屏上的弹幕变成了疯狂的刷屏机器，每一个字都在逼迫。庞默的手指紧紧捏着放大镜，指甲嵌进肉里，渗出血丝。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眩晕，仿佛自己正站在悬崖边，而下面是一张张开的大口。
他凑近镜头，将放大镜对准那道黑线。
视野逐渐放大，模糊的黑线开始变得清晰。那不是风化造成的裂纹，而是人为的敲击痕迹。边缘整齐，深度均匀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密感。
庞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认得这种手法。这是庞家祖传的一种鉴宝技巧，用来辨别古玉内部的应力纹。只有庞家的传人，才能看出这道痕迹背后的含义。
但他更知道，这道痕迹下面，藏着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入直播间，不是来自弹幕，而是通过音频通道直接传了出来。
庞默浑身一僵。他猛地抬头看向摄像头，却发现镜头并没有对着说话的人，而是依旧死死锁定在玉瓶底座上。
那个声音优雅、冷漠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：“庞默，你妹妹当年也是这么看着这道痕的。她说，这是太阳留下的伤口。”
庞默的心脏剧烈跳动，几乎要撞破胸膛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，沉重而窒息。
谢九。
一定是谢九。
他不仅锁死了直播，还侵入了音频通道。他在现场，或者，他就藏在某个能听到一切的地方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庞默终于挤出了几个字，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谢九没有回答，只是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通过电流传输过来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我想让你看看，”谢九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这道痕，到底是不是你妹妹画的太阳。”
庞默低下头，再次看向那道裂纹。
在放大镜的微距视角下，那道原本看似随意的划痕，似乎真的扭曲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。圆心处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，像极了小时候庞晓最喜欢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冷汗顺着庞默的额角滑落，滴在玉瓶上，溅起一朵极小的水花。
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，比手中的玉石还要冰冷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妹妹会在这个古董上留下这样的标记？
为什么谢九知道这件事？
为什么……这道裂纹的形状，像极了庞晓小时候画的太阳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