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顺着宗祠高大的朱漆立柱攀爬而上,渗入每一寸空气。
彭婉并未立刻退开,而是站在供桌旁,目光如冷泉般落在张管家颤抖的手上。
“清点祭器,乃是大事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在这空旷阴冷的祠堂中激起层层回音。
张管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他不敢抬头,只敢盯着地面青砖缝隙里的苔藓。
“正妻……这玉珏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彭婉微微挑眉,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“什么?”
张管家浑身一颤,终于鼓起勇气,飞快地瞥了一眼庞若兰颈间那抹温润的白色,又迅速低下头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记得,祖训记载,嫡出信物‘青螭纹玉珏’,需以红丝绦系之,且玉质必带天然云絮状纹理,方能认祖归宗。”
他说完,便死死咬住嘴唇,仿佛多吐露一个字都会招来灾祸。
周围的族人闻言,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。
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皱眉沉思。
庞若兰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颈间的玉珏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一瞬的慌乱,被彭婉尽收眼底。
彭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神情。
“既如此,”
她缓步走向庞若兰,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既然张管家提到了‘云絮纹理’,那便让我这个做姐姐的,好好替妹妹验一验这‘家传宝物’的真伪吧。”
庞若兰后退半步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姐姐……不必了。”
她强作镇定,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“这玉是母亲赏玩的旧物,并非什么祖传信物,何必如此兴师动众?”
彭婉停下脚步,距离庞若兰仅有一尺之遥。
她能闻到庞若兰身上那股甜腻的脂粉气,混杂着恐惧带来的冷汗味。
“赏玩之物?”
彭婉轻笑一声,语气平缓,却字字诛心。
“若兰妹妹说笑了,彭家的规矩,岂容庶女随意更改?今日春秋大祭,全族长辈都在,若是让外人知道,彭家连基本的礼法都分不清,岂不是要成为京中茶余饭后的笑柄?”
她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姿态优雅却不容拒绝。
“拿来。”
庞若兰僵在原地,眼神求助般地看向身后的庞夫人。
庞夫人此刻也慌了神,她本想维持端庄,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,指缝间渗出的湿意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虑。
“婉儿,”
庞夫人尖着嗓子喊道,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人。
“若兰年幼,不懂这些繁文缛节,你身为长嫂,何必这般咄咄逼人?不过是一块玉石,至于吗?”
彭婉转过头,冷冷地扫了庞夫人一眼。
那眼神中没有愤怒,只有深深的失望和冷漠,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母亲这话,可是要折煞儿媳了。”
她缓缓说道,语调依旧平稳。
“正因为是玉石,才关乎家族颜面。若这块玉是赝品,便是欺瞒祖宗;若是真品却被庶女僭越佩戴,便是乱了纲常。这两样,哪一样都不是小事。”
她再次看向庞若兰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。
“妹妹,你是想自己摘下来,还是让我不客气?”
庞若兰看着彭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她知道,彭婉不是在开玩笑。
刚才在雨中,彭婉那句“天谴”,已经让族人们对这块玉产生了忌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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