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炸响在落地窗上，紧接着是暴雨如注的白噪音，掩盖了签字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沈砚舟站在玄关处的阴影里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缝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种名为“算计”的味道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凌晨两点十七分。按照《婚前财产及行为约束协议》的附录时间表，此刻林晚应该正在裴世杰安排的专车中，前往郊外的私人会所进行所谓的“家族聚会”。
然而，门铃没有响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电子锁被暴力破解后发出的尖锐蜂鸣，以及沉重的气压阀泄气的声音。公寓厚重的实木大门缓缓向内敞开，冷风裹挟着暴雨瞬间灌入恒温二十六度的客厅，吹得地毯边缘微微卷曲。
「你迟到了三分钟。」沈砚舟的声音低沉，像大提琴弦在低音区震动。他没有动，依旧保持着原地不动的姿态，目光冷冷地落在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上。
林晚站在那里，黑色的风衣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颜色，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，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，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，此刻却亮得惊人，像两把淬了冰的刀。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喘息着，抬起手，将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随手扔在地上。伞骨发出一声脆响，滚了两圈，停在了沈砚舟脚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。
沈砚舟垂眸看了一眼那把伞，又抬眼看向林晚。他的视线从她湿漉漉的发梢，滑过颤抖的肩膀，最后定格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。
「协议第三条规定，」沈砚舟向前迈了一步，却在距离林晚三米远的地方停下，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安全距离，也是文明人与野兽之间的界限。「未经双方书面同意，不得在非约定时间出现在对方住所。你打破了规则，林晚。」
林晚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极淡且充满嘲讽的笑意：「规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沈先生，如果你不想让裴家那些藏在雨里的眼睛看到这一幕，最好闭嘴。」
沈砚舟眯起眼睛。裴家？
他注意到林晚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出于寒冷，而是出于某种压抑不住的愤怒或恐惧。这种情绪在他的控制范围内，但他不喜欢意外。尤其是当这个意外来自他那名义上的妻子时。
「陈伯。」沈砚舟没有提高音量，只是对着空气喊了一声。
管家陈伯从厨房方向快步走来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条干燥的毛巾。他的步伐机械而精准，眼神低垂，不敢看地上的水渍，也不敢看沈砚舟和林晚之间那紧绷到极致的空气。
「先生，林小姐。」陈伯恭敬地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柜子上，声音平板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「需要我为您准备姜汤吗？」
「不用。」沈砚舟抬手制止了他，目光始终锁在林晚身上。「出去。这里不需要监督者。」
陈伯愣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沈砚舟冰冷的眼神，便默默退下，轻轻带上了通往餐厅的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以及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。
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——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准备的备用伞，伞柄是温润的黑檀木，没有任何装饰。他走到林晚面前，却没有递给她，而是蹲下身，捡起了地上那把被林晚丢弃的湿伞。
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。
当他直起身时，手中多了一份文件。那是他从林晚进门时掉落在地毯深处的副本中捡起的。纸张已经吸饱了雨水，变得软塌塌的，墨迹开始晕染。
沈砚舟展开那份湿透的文件，修长的手指捏着文件的右下角，将它举到林晚眼前。
「第四条。」他念出这两个字时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「严禁任何形式之肢体接触。」
林晚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。因为雨水的浸泡，原本清晰锐利的宋体字边缘开始模糊、卷曲，黑色的墨水顺着纤维蔓延，像是一团团化开的淤青。那行曾经代表绝对理智与冷漠的条款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它的威严，变得软弱无力。
「这行字，」沈砚舟盯着林晚的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，「湿了。」
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看着那行逐渐模糊的字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在这份协议生效期间，任何一次意外的触碰，每一次越界的关心，都是对这份冰冷契约的背叛。
而她，刚刚用一场暴雨，强行闯入了这个由条款构建的堡垒。
「沈砚舟，」林晚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「你一直都知道，今晚是个局。」
沈砚舟眉头微蹙：「你知道什么？」
「我爸想让我在今晚失身给裴世杰，或者至少，制造一个无法挽回的丑闻，从而让沈家的投资撤回。」林晚一步步逼近，直到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。那股混合着雨水和淡淡雪松香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让沈砚舟的后颈莫名绷紧。
「所以你来找我？」沈砚舟反问，声音更低沉，「为了避祸？还是为了试探我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，只在乎利益？」
「都有。」林晚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，「现在，协议第四条还有效吗，沈先生？」
沈砚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，那张脸上写满了倔强和脆弱。他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雨水，指尖已经在袖口里蠢蠢欲动。理智告诉他，只要碰触，就是违约；但本能却在叫嚣着将她拉进怀里，隔绝外界所有的恶意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沉默。林晚身体一晃，险些站立不稳。
沈砚舟的手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，揽住了她的腰。
那一瞬间，温热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服传导过来。林晚僵住了，沈砚舟也僵住了。
四目相对，呼吸交错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，仿佛要将这栋顶层公寓震碎。沈砚舟能感觉到林晚心跳的频率，快得失控。而他自己的心跳，也在这一刻乱了节奏。
这就是代价。
一旦触碰，契约的裂痕就会扩大。
沈砚舟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重新拉开那三米的距离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，甚至更加冷漠。
「既然来了，就换衣服。」他转身走向客房的方向，背对着林晚说道，「别感冒了，我不希望我的新婚妻子在婚礼前病倒，那样会影响股价。」
林晚扶着墙壁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刚才那一瞬的触碰，真的是为了维持协议吗？
她低下头，看向手中紧握的那把黑伞。伞柄冰凉，但在灯光的折射下，她隐约看到了伞柄末端刻着的一行微小的小字。
那不是品牌标识，也不是设计图案。
那是两个字母缩写。
L.Y.Z.
林晚瞳孔骤缩。这个名字，属于沈砚舟已故的母亲。
为什么这把伞，会刻着他母亲的名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