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脆响,羊皮纸退学申请被撕成两半。
碎片像雪片一样,落在积灰的青石板上。
季缺站在执事堂大门前的广场中央,雨水还没下来,空气却已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手里还捏着另一半残破的纸张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周围原本嘈杂的外门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季缺,你疯了?”
王胖子挤开人群,满脸横肉抖了抖,声音大得像是怕别人听不见,“那是退宗令!撕了它,你就连外门弟子的身份都没了!到时候债主上门,把你腿打断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!”
季缺没看他,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纸,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“我不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劲,像是生锈的铁钉砸进木头里。
此时,夕阳正挂在青云宗最高的塔尖上,把整个广场染成一片血红的浑浊色。远处的铜钟敲响了第六下,沉闷的回音在每个人心头震荡。
按照宗门规矩,外门弟子若欠债超过十枚灵石且无力偿还,需在日落前提交退宗令,交由执事堂备案。一旦备案,灵根封印解除,逐出山门,从此与青云宗再无瓜葛。
季缺的名字,此刻正挂在执事堂门口那块巨大的黑石碑上。
【外门月榜·末位:季缺】
【评级:劣等(无修为波动)】
【债务:12枚下品灵石】
【状态:待清除】
这是公开可查的耻辱。每一个路过的弟子都会瞥一眼那个名字,然后露出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笑容。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,没有修为就是原罪,而欠债不还,更是底层蝼蚁最肮脏的标签。
季缺抬起头,目光越过王胖子的肩膀,直直看向执事堂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他要进去。
不是为了求饶,而是为了买命。
大门缓缓打开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姜守财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执事服,袖口磨损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黯淡的光。他那副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,手指上戴着一枚刻着算盘的玉扳指,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。
看到地上的碎纸,姜守财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副圆滑而冷漠的神情。
“季缺,”姜守财的声音温和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,“退宗令已撕,按律,你即刻失去外门庇护。三息之内不离开广场,便是扰乱秩序,执法队会直接动手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要把季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周围的弟子开始起哄。
“快滚吧,季缺!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!”
“听说他连引气入体的功法都练废了,真是个废物。”
“哼,早就该滚了,占着茅坑不拉屎。”
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季缺却像没听见一样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袋,轻轻放在面前的石阶上。
袋子很轻,但在寂静的广场上,落地的声音却清晰可闻。
姜守财眯起了眼睛。他走到石阶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布袋,又看了看季缺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买路钱。”季缺说。
“买什么路?”
“买进藏经阁的机会。”
这句话一出,四周的哄笑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王胖子瞪大了眼睛,差点笑出声:“藏经阁?就凭你?你也配?那是内门天才才能去的地方!”
姜守财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他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弹了弹那枚玉扳指。
“季缺,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?藏经阁的准入资格,要么靠贡献点兑换,要么靠长老推荐。你既无贡献点,又无背景,拿什么换?”
“规则第三条,”季缺背诵道,声音干涩却坚定,“‘凡外门弟子,若能证明自身具备特殊价值,可经执事长特批,获得一次进入藏经阁基础库的资格。’”
他抬起眼皮,盯着姜守财:“我证明了。我的价值,就是这张脸,和这条命。”
姜守财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“特殊价值?你除了欠债和废物之名,还有什么价值?难道你想用你的血肉之躯去给那些高阶修士挡刀?”
“不是挡刀。”季缺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,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是替你们办事。一件只有我能办,且不会留下把柄的事。”
姜守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季缺指的是什么。最近外门有些账目不太平,需要有人去背锅,或者去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琐事。但他从未想过,这个连修为都提不上来的废物,竟然敢主动提出这种交易。
更重要的是,季缺赌对了。
赌姜守财现在急需一笔钱,或者需要一个替罪羊。
“十枚灵石。”季缺指了指地上的布袋,“里面正好是十枚下品灵石。不多不少,刚好够填补你上个月挪用公款填补的那个窟窿。”
全场死寂。
王胖子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其他弟子也都愣住了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。
姜守财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他猛地伸手,一把抓起那个小布袋,掂了掂分量。
沉甸甸的。
真的是十枚。
一股寒意顺着姜守财的脊背爬上来。他死死盯着季缺,眼中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姜守财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危险的威胁。
季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守财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算计。
他知道姜守财的弱点。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命不久矣一样。
常规功法无法修炼,本命精血正在枯竭。这是他最后的筹码。
“我要进藏经阁。”季缺重复了一遍,这次语气更重,“今夜子时前,我要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月榜上。哪怕只是末位。”
“为什么?”姜守财问。
“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拿到《外门月榜录入簿》的查阅权限。”季缺淡淡地说,“只有看了那本书,我才知道,怎么活过今晚。”
姜守财沉默了。
雨开始下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层薄雾。
执事堂内的烛火摇曳,映照着姜守财那张阴晴不定的脸。他手中的布袋还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愤怒和犹豫。
十枚灵石,对他来说并非巨款,但却是救命稻草。
而季缺的要求,看似荒谬,实则精准地踩在了规则的缝隙上。
如果拒绝,季缺真的会被赶出去,那些秘密也会随着他的消失而永远埋葬。但如果答应……
姜守财的目光落在了季缺身后的黑石碑上。
那里空空荡荡,等待着一个新的名字,或者一个旧的幽灵。
“进来。”姜守财最终说道,声音沙哑。
他转身走向执事堂深处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季缺迈步跟上,脚步稳健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路过王胖子身边时,后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眼中满是惊惧。
季缺没有看任何人。
他的脑海里,只有那本厚重的、锁在铁柜里的《外门月榜录入簿》。
第一章,它合着锁在铁柜里。
但现在,钥匙已经在姜守财手里。
而季缺,即将成为那个撬开锁孔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