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还没落下来，风却先一步灌进了谢家老宅的祠堂。
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贴着灯芯燃烧，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供桌前的阴影里，那套失传的九孔玉琮正泛着幽冷的青光，静静地躺在韩柔亲手擦拭过的紫檀供桌上。
它不该在这里。
这套玉琮是谢氏先祖传下来的祭器，规矩森严，非嫡不出库，更非大祭不动用。此刻，它却被摆在了一个妾室的手边，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，又或是天真到令人发笑的献宝。
韩柔站在供桌旁，一身浅粉色的襦裙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那颜色太娇嫩，太不合时宜，就像她此刻脸上那抹小心翼翼却又难掩得意的笑容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帕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发髻上插着的那支赤金簪子，在烛光下折射出有些俗气的亮色——那是命妇才可佩戴的规制，而她，只是谢老爷刚纳进门的通房丫头转正的小妾。
“夫人。”
韩柔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扫过耳畔，带着几分试探，几分讨好，“妾身听闻夫君喜爱上古文物，便想着趁您不在，替您打理一下这祠堂。我想着，若是能让这些旧物焕然一新，夫君回来见了，定会觉得妾身用心。”
她说得极轻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但谢婉知道，这不是打理，这是僭越。
谢婉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垂着眼眸，看着茶汤表面浮起的一层薄薄茶垢。
陈嬷嬷站在谢婉身后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她的眼神锐利如刀，冷冷地刮过韩柔那张精致的脸庞，最后落在供桌上的玉琮上。
那是当年把玉琮偷出来的知情者之一。陈嬷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哦？”谢婉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如同绵里藏针，“韩妹妹有心了。”
韩柔闻言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她以为这是谢婉默许的惊喜，以为自己的才情和用心终于得到了正妻的认可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，想要伸手去触碰那玉琮，展示自己对其的了解：“夫人请看，这玉琮乃是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的遗存，九孔贯通，象征天地人三才。妾身这几日研读古籍，特意按照《周礼》中的记载，将其摆放端正，以求……”
“求什么？”谢婉打断了她。
她抬起眼皮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韩柔身上，“求夫君的宠爱？还是求在主母面前，多一分话语权？”
韩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没想到谢婉会说得如此直白。虽然谢婉的语气依旧温和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，但那话里的锋芒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心里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韩柔慌忙低下头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妾身只是……只是想让家里和睦些。夫君近日操劳，妾身想替他分忧，这才……”
“分忧？”谢婉轻轻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，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站起身，缓缓走向供桌。
每一步都走得极慢，仿佛在丈量着礼法的距离。
韩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她看着谢婉走近，那股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谢婉停在供桌前，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玉琮的表面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那不是玉的味道，是血的味道。
谢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她知道，这套玉琮曾沾染过前任小妾的血，是个凶器。三代家规中有一条死律：凡祭器染血，必须封存，不得示人。
韩柔不懂。
她根本不知道这套玉琮的禁忌。她只是背了几本古书，就以为自己通晓古礼，就可以在这祠堂里大放厥词。
“韩妹妹。”谢婉转过身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，“你可知，这玉琮为何要锁在库房深处？”
韩柔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因为它是祭器，珍贵易碎，怕被人损坏吧。”
谢婉摇了摇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，又夹杂着深深的厌恶。
“不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是因为它‘认主’。只有谢氏嫡女，经过血祭洗礼，才能触碰它。否则，它会噬主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。
但韩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听说过这个说法。谢家祖辈流传着一个诡异的传说，说是祖先得到这套玉琮时，曾有一位宠妾为了争宠，偷偷将它取出把玩，结果当晚暴毙，浑身青紫，状如鬼魅。
从那以后，谢家立下死律：非嫡不出库，非祭不动用。违者，逐出家门，永不录用。
韩柔颤抖着嘴唇，想要辩解，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她以为这是邀功，却不知道这触犯了三代家规的死律。
“夫人……”韩柔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妾身真的不知道……妾身只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谢婉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烛火摇曳，香灰落下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谢婉知道，如果现在揭穿韩柔，不仅会让韩氏颜面扫地，也会让谢老爷难堪。毕竟，谢老爷默许韩柔的行为，意在制衡她这个正妻。
如果当场发作，就等于告诉全家族，谢婉容不下一个小妾，心胸狭隘，不懂礼法。
但她不能忍。
如果不处理这件事，明日祭祖大典，韩氏将以“新妇”身份主持部分仪轨，动摇谢氏主母的地位。
这是一个局。
谢婉布下的局。
她故意放出风声，说自己近日身体不适，无法亲自打理祠堂。韩柔果然上钩了。
现在，轮到谢婉收网了。
“韩妹妹。”谢婉忽然笑了，笑容温婉动人，“你真是有心了。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套玉琮，不如就让它留在这里吧。”
韩柔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留在这里？”她喃喃自语。
“嗯。”谢婉点了点头，“明日祭祖，父亲会亲自主持。你作为谢家的客人，也可以在一旁观摩。至于这玉琮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韩柔发髻上的赤金簪子上。
“就让它陪着你，看看它到底会不会噬主。”
说完，谢婉转身离去，背影决绝而优雅。
陈嬷嬷跟在她身后，低声道：“夫人，这样是否太纵容了？若是明日出了事……”
“不出事，才是最大的事。”谢婉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玉琮。
玉琮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，仿佛在嘲笑韩柔的天真。
“我要让她自己走进去。”谢婉低声说道，“只有这样，明日我在宗族长老面前，才能名正言顺地承认自己‘监管不力’，从而保全家族颜面。”
这是一种自毁清誉的交换。
她要用自己的名声，换取对韩氏的实质惩罚。
因为只有当韩氏彻底暴露出她的无知和僭越，谢老爷才会真正重视起来。也只有那样，谢婉才能在家族中重新确立自己的权威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谢婉的清誉，和韩氏的性命。
走出祠堂时，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谢婉抬头看了看天空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战争开始了。
而不是结束。
回到正院后，谢婉屏退了左右，独自坐在妆台前。
铜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，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。
她拿起一支玉梳，慢慢梳理着头发。
动作缓慢而优雅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她的内心，却如暴风雨前的海面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。
她知道，韩柔今晚不会睡得安稳。
那颗恐惧的种子，已经种下了。
接下来，只需要等待它在合适的时机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
谢婉从妆奁的夹层里取出一把钥匙。
那是库房钥匙。
她摩挲着钥匙上的纹路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韩柔怎么会知道，这把钥匙藏在谢婉妆奁的夹层里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的脑海里，久久无法拔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