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雨点砸在江城某高端私立医院旋转门的玻璃幕墙上，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，像无数只拳头在敲击着这座城市的表皮。急诊大厅内，冷白色的灯光将地面照得惨白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温言站在闸机前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冲锋衣，肩头湿了一片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昂贵的抛光瓷砖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的神色平静，没有一丝被驱赶的狼狈，也没有愤怒，就像一名刚刚结束三年海外维和任务、正等待交接任务的士兵，正在核对一份枯燥的作战报告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尖锐的声音切断了雨声的嘈杂。
白峰站在闸机内侧的台阶上，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《非本院患者禁入条例》。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轻蔑地扫过温言满是泥点的鞋尖，嘴角挂着一丝职业性的假笑。那笑容里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，仿佛他在清理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。
“先生，这里是VIP专属通道，也是核心诊疗区入口。”白峰用笔尖点了点手中的文件，语气尖刻，“根据条例第三条，无预约、无陪同、身份不明的闲杂人等，严禁入内。请你立刻离开，不要影响其他患者的就医秩序。”
温言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，目光越过白峰的肩膀，看向三楼的方向。那里有一位对他至关重要的老专家，是他处理那笔紧急遗产公证的唯一钥匙。如果今天见不到这位专家，所有的法律程序都会停滞，而他身上的伤口感染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。
“我找陈主任。”温言的声音低沉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，“我有紧急事务。”
“陈主任？”白峰嗤笑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，“陈主任的门诊早就结束了。而且，就算他没结束，你这种衣着……”他故意停顿了一下，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，“连普通挂号都未必能进，凭什么走VIP通道？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吗？”
旁边的保安队长赵刚犹豫地往前迈了一步。他看着温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又看了看白峰那张写满傲慢的脸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结巴道：“兄、兄弟，要不……你去一楼大厅排队吧。白经理说了，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温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念经，“在这里，谁制定规矩，谁就是规则。”
白峰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最讨厌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，这让他觉得自己权威受到了挑战。他需要立威，需要向院长证明他能掌控局面，需要确保没有任何“麻烦人物”进入核心区域。
“把他拖出去。”白峰冷冷地命令道，“别让他弄脏了地板。”
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安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了温言的双臂。动作粗暴，带着明显的侮辱性。温言的身体僵直，没有反抗，也没有挣扎，任由他们像提溜一只流浪狗一样将他向外拖拽。
林护士躲在导诊台后面，手指紧紧攥着病历夹，指节泛白。她认出了温言的眼睛——那是她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、属于那些守护国家的人的眼神。她想开口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，最终只是低下头，假装整理桌上的文具，眼神躲闪，不敢与温言对视。
温言被拖到了大门口的台阶下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背。他站稳脚跟，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手机。屏幕亮起，信号格显示满格。
白峰站在台阶上，俯视着他，脸上的假笑更加浓烈：“怎么？还想报警？还是想打电话求救？告诉你，在这家医院，我就是规矩。你再闹事，我就叫救护车把你当精神异常者送医，顺便报警抓你扰乱公共秩序。”
温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，拨通了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。
他没有看白峰，只是对着话筒低声说道：“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，随即传来一个恭敬得近乎颤抖的声音：“阁下，您终于肯联系了。请问有什么指示？”
白峰还在喋喋不休，他并没有听到温言的话，或者说，他根本不在乎温言在和谁通话。在他看来，这只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在发出最后的哀鸣。
“喂！聋了吗？”白峰提高了音量，伸手去推温言的肩膀，“我让你滚远点！”
就在白峰的手指触碰到温言肩膀的那一刻，温言抬起头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白峰的脸上。
那不是愤怒的眼神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。
“白医生，”温言轻声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，“你的尊严，挂在墙上很稳。但如果你现在放手，它还能完好无损。”
白峰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：“尊严？就凭你？一个连衣服都穿不起的穷鬼，也配跟我谈尊严？”
他用力推搡了温言一下，试图将他彻底推出医院大门。
就在这时，温言的手机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。那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、却依旧威严至极的男声，通过免提模式，在大厅门口回荡：
“白峰，你在干什么？”
白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惊恐地转过头，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“赵局”。而电话那头传来的，不仅仅是质问，还有纪委调查组即将抵达医院的实时通报。
文件夹从白峰手中滑落，掉在积水的地上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