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像是要把天灵盖掀开,沉闷地滚过叶府后院的青瓦。
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,几乎要贴到桌沿,昏黄的光晕里,尘埃在乱舞。
白氏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她垂着眼,视线死死锁住地面那一小块被雨水打湿的苔痕,不敢抬眼去看坐在上首的那个人。
门外是持刀的家丁,雨幕如注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“夫人,时辰到了。”
翠儿尖细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,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谄媚,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,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白氏喉头滚动了一下,咽下涌到嘴边的血腥气。
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知道这一等,便是万劫不复。
但更知道,若不接这招,今夜便是她的死期。
叶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,一身暗紫色绸缎旗袍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。
她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每捻动一颗,便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声音在死寂的厢房里,如同催命的更漏。
“白氏。”
叶夫人的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冰锥子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“你嫁入叶家三月,可曾敬过祖先牌位?”
白氏身子微微一颤,低声答道:“儿媳每日晨昏定省,未曾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“懈怠?”
叶夫人冷笑一声,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。
“家中接连发生怪事,老爷夜半惊悸,二房小妾无故疯癫,连刚出生的孙子都啼哭不止。”
她缓缓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枯井,直勾勾地盯着白氏。
“族中长老说,这是枕中邪祟作乱,需以血亲之眼镇压。”
白氏的心沉了下去,像是坠入了冰窟。
她当然知道枕中邪祟是什么。
那是前一个媳妇失踪前留下的遗物,一只绣着半只鸳鸯的枕头。
那只鸳鸯缺了一只眼睛,左眼处空空荡荡,仿佛一只盲眼的怪物,窥视着叶家的秘密。
前一个媳妇就是在那只枕头旁,一夜之间人间蒸发,只留下一地干涸的血迹。
白氏一直以为那是意外,直到昨夜她在整理旧物时,在那只枕头的夹层里,摸到了一截断裂的发丝。
那是她自己的发丝?不,那是另一个女人的。
但她不能问,也不能说。
在这个家里,知道的越多,死得越快。
“你是新妇,根基浅薄,最适合承担这份‘责任’。”
叶夫人放下佛珠,身体前倾,一股浓烈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,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。
“翠儿,把东西呈上来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,迈着碎步上前,将紫檀木匣轻轻放在白氏面前的案几上。
匣盖打开,里面躺着的,正是那只绣着半只鸳鸯的枕头。
鸳鸯的一半身子已经绣完,羽毛栩栩如生,光泽流转。
另一半身子却是一片空白,针脚凌乱,仿佛被人粗暴地撕扯过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只眼睛。
右眼绣得精致灵动,透着诡异的神采。
左眼的位置,却特意留空,黑洞洞的,像一只张大的嘴,等着吞噬什么。
白氏盯着那只空白的左眼,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她想起前一个媳妇最后看她的眼神,那不是恐惧,而是解脱。
“儿媳……”
白氏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儿媳愚钝,恐难当此大任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叶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。
“你若不补全这只眼睛,明日一早,我便以不孝之罪,将你休出家门。”
门外传来刀斧手换岗的脚步声,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。
暴雨将至未至,气压低得让人窒息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肺叶。
白氏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叶夫人的眼睛。
她看到了那双眼底深处的一丝慌乱,以及深深的疲惫。
叶夫人在怕。
怕这个诅咒,怕这个家族,怕自己多年前做过同样的事,如今又要重复当年的噩梦。
但她不能输,她是叶家的女主人,必须维持表面的清净,必须找出并压制家中不安分的因素。
而白氏,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“夫人明鉴。”
白氏低下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是顺从下的倔强。
“儿媳愿为叶家尽孝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绣绷边缘的那一刻,木纹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。
指甲缝里嵌着的陈年朱砂,刺痛了她的皮肤。
叶夫人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绣绷边缘,她说:“补上第三只眼,否则这屋子装不下你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,也是一道死刑判决。
白氏拿起那根银针,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
她蘸了蘸墨汁,却没有立刻下针。
而是先割破了自己的食指。
鲜血渗出,滴落在雪白的绢布上,晕染开来,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。
“夫人,”白氏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第三只眼,究竟要绣成什么样,才算圆满?”
叶夫人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那滴血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只要它看起来是完整的。”
她站起身,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记住,你是叶家的人,你的命,也是叶家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拉得很长,显得孤寂而威严。
翠儿跟在后面,经过白氏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。
“姑娘好福气,婆婆这般信任,怕是把你当成了叶家的福星呢。”
她的语气阴阳怪气,话里有话。
白氏没有理会,只是低头看着那只空白的左眼。
她将染血的银针举起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
针尖上的血迹缓缓凝固,变成暗红色。
她知道,一旦落下这一针,她的命就彻底和这个家族的诅咒绑在了一起。
再也逃不掉了。
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瞬间照亮了整个厢房。
在那一瞬间,白氏似乎看到那只空白的左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像是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中窥视着她。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银针落下,刺破了绢布。
第一针,刺入左眼的边缘。
血线渗入布料,与墨色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诡异的纹路。
白氏的手指稳稳地握着绣绷,动作轻柔而坚定。
她在礼教的缝隙里,藏起了自己的杀机。
也在用这根银针,刺破虚伪的平静。
雨终于落了下来,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,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声响。
白氏低着头,继续绣着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绣什么,只知道必须绣下去。
因为只有绣下去,才能活过今晚。
也只有绣下去,才能找到那个藏在枕头里的秘密。
那只缺眼的鸳鸯,到底在等待什么?
是在等待主人的归来,还是在等待下一个牺牲品的到来?
白氏没有答案。
她只知道,当最后一针落下时,这一切都将结束。
或者,刚刚开始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白氏苍白的侧脸。
她的眼神空洞,却又深邃如渊。
在那只空白的左眼位置,血线蜿蜒前行,逐渐勾勒出一只眼睛的轮廓。
但这只眼睛,只有两只。
第三只眼的位置,为何特意留空?
这个问题,像是一颗种子,落在了白氏的心里,生根发芽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雷声依旧滚滚,仿佛要震碎这世间的一切伪装。
而那只绣着半只鸳鸯的枕头,静静地躺在案几上,等待着它的命运。
等待着一个真相的揭露,或者,一场更大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