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空气里全是铁锈味。
还有陈伯家飘过来的红烧肉香,混着老墙皮脱落的霉味。
邵明没动。
他低着头,盯着工作台中央那枚上海牌怀表。
表壳已经合上。
螺丝拧紧了最后一圈。
但指针还在颤。
不是走字的那种稳当的颤。
是慌乱的、惊恐的颤。
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,撞得肋骨生疼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很轻。
但在死寂的修表铺里,这声音像锤子。
一下,砸在褚建国的心口。
两下,砸在邵明的耳膜。
三下,砸碎了刚才那点虚假的平静。
“不对。”
褚建国的声音尖利。
像指甲刮过黑板。
他猛地拍桌子。
震得镊子跳了一下。
“这声音不对!”
邵明没抬头。
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块鹿皮,轻轻擦拭表盘玻璃上的指纹。
动作很慢。
很慢。
慢到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灰尘,在丁达尔效应的光柱里翻滚。
“机芯没问题。”
邵明说。
声音低沉。
带着金属摩擦后的沙哑。
“游丝同心。擒纵叉咬合完美。主发条张力均匀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。
左手拇指按在表冠上,感受着内部齿轮传来的微弱震动。
那是内力残留的余韵。
也是这块表活过来的脉搏。
“是你听错了。”
褚建国冷笑。
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西装,领口勒得脖子发红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。
粗糙的皮肤在金面上留下划痕。
“我父亲留下的东西,怎么可能发出这种……这种噪音?”
他凑近了些。
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细长的秒针。
秒针在跳动。
每一格都带着明显的顿挫。
短。
长。
短。
长。
间隔并不规律。
有时候快得像心跳过速。
有时候慢得像濒死的喘息。
“这不是故障。”
褚建国后退一步。
脸色惨白。
“这是诅咒。”
邵明终于抬起头。
眼神平静。
像一口枯井。
“钟表只记录时间。”
他说。
“不记录诅咒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。
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
正面是乾隆通宝。
背面是满文。
这是他今天的报酬。
也是他今晚的饭钱。
“修好了。”
邵明把铜钱放在桌上。
推给褚建国。
“结账。”
褚建国没看铜钱。
他盯着那块表。
仿佛那里面藏着一张脸。
一张扭曲的、痛苦的脸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”
褚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你听见了敲击声?”
邵明没回答。
他只是拿起一块绒布,盖住怀表。
遮住那令人不安的节奏。
“如果你不想听,可以关掉。”
“但钱,你得给。”
褚建国咬着牙。
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在挣扎。
理智告诉他,表修好了。
功能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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