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:14。
程远盯着全息投影上那行绿色的修正指令,瞳孔微微收缩。时间戳冰冷地悬浮在视网膜前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那是昨晚凌晨三点十四分,他正在休眠舱里,心率监测显示为平稳的62次/分,脑波处于深度睡眠阶段。
但姿态控制系统却记录了一次剧烈的偏转。
为了躲避一颗未标记的小行星碎片,飞船进行了0.5度的紧急侧倾。这种操作需要主导航员的手动确认,或者AI在极端危急情况下的自动接管。然而,日志里没有任何AI接管的红色警示,只有那一行孤零零的绿色代码:`MANUAL_OVERRIDE: YIN_MO`。
尹默。
副导航员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操作者一栏。
驾驶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冷却液在管道中流动的声音变得刺耳,像是某种昆虫在金属墙壁内爬行。程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老茧,那是常年握持操纵杆留下的痕迹,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。
如果这是系统错误,那么“天行者号”的安全协议就彻底失效了。如果这是人为操作,那么尹默就在撒谎。
距离上级审计小组抵达还有23小时47分。
小行星带的高危区域将在6小时后进入。若此时飞船姿态控制逻辑混乱,全员必死无疑。而一旦审计发现日志造假,程远作为主导航员,将因“监管失职”被永久吊销执照,尹默则会以“紧急避险”为由获得嘉奖。
程远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,那是高能粒子撞击外壳后的残留气味。他调出昨晚的完整日志流,试图寻找更多线索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红色的“ACCESS DENIED”字样弹了出来。
部分底层日志被加密了。
解锁密钥需要生物特征验证——虹膜扫描加静脉图谱。在这个权限层级,只有尹默拥有完整的访问权。程远是主导航员,理论上权限更高,但在数据完整性校验模块上,副导航员拥有独立的“黑盒”权限,用于记录非标准机动操作的原始数据。
这是公司为了防止主导航员篡改事故报告而设计的制衡机制。
现在,这个制衡机制成了阻碍真相的墙。
程远没有立刻去敲尹默的门。他转过椅子,看向引擎室的方向。透过观察窗,能看到老陈正蹲在一台散热风扇旁,手里拿着扳手,嘴里哼着走调的歌。
“老陈。”程远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呼叫,“昨晚03:00到04:00,引擎室的门禁记录发给我。”
几秒后,老陈的声音传来,带着金属摩擦的背景音:“你查什么?又是那些破事?”
“例行检查。”程远说。
“行,发你了。”老陈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顺便说一句,昨晚那动静挺大,我差点以为船要散架了。不过……我没看见有人进过引擎室。除了你自己。”
程远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老陈在撒谎。或者说,他在隐瞒。
程远知道老陈的性格,粗犷、直接,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含糊其辞。除非,他看见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。
他重新聚焦于屏幕。既然无法直接获取完整日志,那就从现有数据入手。
程序开始运行。
他提取了03:14前后的所有传感器数据:陀螺仪读数、推进器喷口压力、星图定位偏差。
推理链的第一环:如果是AI自动接管,系统会生成一条`AUTO_PILOT: EMERGENCY`的记录,并伴随高频警报声。日志里没有。
第二环:如果是程远本人误触,他的生物体征数据(心率、皮电反应)会在操作瞬间出现波动。但数据显示,他的生理指标在那一分钟里完全平坦,如同一条直线。
第三环:操作来源IP地址。
程远放大那个绿色的指令框,逐字节解析元数据。在标准的网络协议头中,通常只包含设备ID和时间戳。但在这段被加密前的片段里,隐藏着一个微小的异常——源MAC地址的后六位。
`...A4:B2:9C`。
这不是主控台的固定地址。
程远调出飞船内部的硬件拓扑图。主控台是`...00:00:01`,备用控制台是`...00:00:02`。
`...A4:B2:9C`对应的是个人终端。
具体哪一台?
拓扑图上,个人终端分为两类:船员宿舍的娱乐终端,以及驾驶舱内的移动工作板。
尹默的那块电子板,型号正是PT-900,出厂序列号的哈希值尾数恰好匹配这个MAC地址段。
程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这不是系统伪造。这是尹默用他的个人终端,直接接入姿态控制接口,手动输入了规避指令。
为什么?
按照标准操作规程,任何非主控台的操作都需要经过双重身份验证。尹默怎么能绕过这一层?
除非,他利用了程远的技术盲区。
程远回忆起上周的一次系统更新。当时,为了优化数据吞吐率,IT部门修改了底层驱动,允许高优先级任务跳过部分安全握手流程。尹默当时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,甚至主动申请参与了测试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不仅仅是兴趣。
他在布局。
程远站起身,走向驾驶舱的侧门。门外走廊的灯光昏暗,金属地板反射着冷冽的光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急促。
他必须见到尹默。
但在此之前,他需要确凿的证据。仅仅一个MAC地址不够,审计官可能会解释为“远程调试”或“系统漂移”。他需要看到完整的上下文——尹默当时看到了什么,才做出了那个决定。
那段被加密的日志,藏着答案。
程远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中央的全息屏。屏幕上,那颗未知的小行星碎片正在缓缓逼近,轨迹线呈现出诡异的锯齿状。
等等。
锯齿状?
正常的小行星运动轨迹应该是平滑的曲线,受引力场影响会有轻微弯曲,但绝不会出现如此高频的抖动。
程远猛地坐回椅子上,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,调出原始雷达数据。
数据没错。雷达确实捕捉到了高频抖动。
这意味着,要么是小行星本身在剧烈旋转(概率极低),要么是……雷达数据被污染了。
如果雷达数据被污染,那么所谓的“紧急避险”就是一个伪命题。
尹默并没有在躲避威胁。
他在制造威胁。
或者,他在掩盖另一个更可怕的真相。
驾驶舱的门开了。
脚步声很轻,节奏稳定,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间隔上。
尹默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那件永远整洁得有些过分的白色制服,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。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电子板,眼神平静得像深空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程远,”尹默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你在看日志?”
程远没有回头,依然盯着屏幕上的锯齿状轨迹。“我在做例行检查。发现03:14的指令有点奇怪。”
“奇怪?”尹默走到他身后,双手撑在椅背上,低头看着程远的背影,“是指什么?还是说你怀疑我?”
“我只是在核实数据来源。”程远转过头,目光直视尹默的眼睛,“你的个人终端,IP地址指向那次操作。”
空气再次凝固。
尹默没有惊慌,也没有愤怒。他只是微微一笑,那笑容礼貌而疏离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“有时候,系统会产生幽灵指令。”尹默轻声说,“就像鬼魂一样,你以为它不存在,但它其实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“那不是幽灵。”程远冷冷地说,“那是你的手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尹默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不做那个动作,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堆碎片了?”
“根据雷达数据,那是一颗静止的尘埃云,根本不需要规避。”程远指出矛盾。
尹默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,极快,像闪电划过夜空。
“雷达数据?”他反问,“你确定你看到的,就是真实的吗?”
就在这时,驾驶舱的主控灯突然变红。
警报声响起,尖锐而短促。
`WARNING: ATTITUDE DRIFT DETECTED.`
`ATTITUDE DRIFT DETECTED.`
姿态漂移检测。
程远猛地扑向控制台。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,飞船的姿态角正在以每秒0.1度的速度偏移。
不是小行星带的影响。
是引擎。
有人在关闭主推进器的稳定翼。
尹默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电子板,指节发白。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平静的面具,但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“程远,”尹默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透出一丝颤抖,“你最好祈祷,这次真的是系统故障。”
程远的手指悬在紧急制动键上方,汗水滴落在控制面板上,瞬间蒸发成白色的雾气。
倒计时,重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