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暴雨如注。
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却刮不净江城老城区浓稠的夜色。温良坐在老旧电动车的驾驶座上，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。烟雾被潮湿的空气压得散不开，糊在他那张长期熬夜而显得灰败的脸上。
手机屏幕幽蓝的光，照亮了仪表盘旁一张皱巴巴的照片。照片边缘已经磨损，上面是一个穿着廉价雨衣的背影，手里攥着一串生锈的钥匙。那是常野。七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雨夜，常野的车祸现场就在那条巷子里。温良当时选择了沉默，现在，沉默变成了债务。
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新订单的清脆提示音，而是系统报错的沉闷蜂鸣。
屏幕中央弹出一行红字：'W-739 状态异常：在线'。
温良瞳孔微缩。W-739，那个早在七年前就已注销的幽灵账号。按照平台规则，它应该像一堆乱码一样躺在服务器深处，永远处于“离线”或“已注销”状态。但此刻，它的头像——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——正在后台列表中剧烈跳动。
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秒，温良掐灭了烟。
他手指僵硬地滑动屏幕，试图调出申诉通道。这个违规账号的出现太突兀，就像平静湖面下突然涌起的暗流。如果他不查，今晚这单送出的东西会让他成为替罪羊。更糟的是，如果这是针对他的试探，他必须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。
点击“联系客服”。
自动回复机械地跳出：‘您好，您的反馈已收到，我们将尽快处理。’
再点。还是那句。
温良冷笑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他直接拨通了A站长的电话。赵姐是他的站长，也是这片片区的实际掌控者。在这个城市，规矩比法律好用，尤其是当法律管不到这种灰色地带时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。
“温良？这么晚有事？”赵姐的声音圆滑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，背景里还有麻将碰撞的脆响。
“W-739号骑手，在线。”温良简短地说，不带任何情绪，“我要冻结该账号，并申请后台数据审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麻将声停了。
“你在说什么胡话？”赵姐的语气变了，从慵懒转为一种冰冷的警告，“那账号三年前就封了。你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，好好跑你的单。别多事。”
“系统显示它在线，并且给我派了一个单。”温良盯着屏幕上的订单详情，眉头紧锁，“起点和终点都是我自己所在的老旧小区。预计送达时间：5分钟。”
“那是系统bug，重启APP就行。”赵姐的声音变得尖锐，“温良，我提醒你，站点评级关系到所有人的奖金。如果你因为这种破事耽误了配送，或者惹出什么麻烦……你自己掂量。”
嘟、嘟、嘟。
电话挂断。
温良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，雨水顺着窗沿滴落，砸在车座上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赵姐的反应不对。如果是普通的系统错误，她不会如此紧张，更不会用“掂量”这种词。她知道W-739。或者说，她一直在掩盖关于W-739的一切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次不是报错，而是一个新的推送通知。
【您有新的订单，请确认接单】
发单人：匿名。
目的地：幸福里小区4栋2单元101室（温良的住处）。
物品描述：无。
备注：老地方，见一面。
温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微微颤抖。这不是系统bug。这是一个精准的定位邀请。对方不仅知道他住在这里，还知道他现在正坐在这辆电动车上。
他看向窗外。暴雨如注，路灯昏黄，整条街道空无一人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雷声，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。
如果报警，警方需要时间出警，需要立案，需要调查。但这五分钟内，对方可能已经出现在门口。而且，一旦报警，赵姐那边的压力会瞬间转化为对他的报复。在这个城市，失去立足之地意味着生存危机。
如果不报警，独自面对未知。
温良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汽油味。他想起常野那双空洞得像死鱼一样的眼睛，想起那串生锈的钥匙。常野从未真正注销账号，他把它当成了远程操控的工具，用来维持某种早已死亡的秩序。
而现在，这套秩序找到了新的入口。
温良站起身，关掉了电动车的电源。仪表盘上的灯光熄灭，世界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他拿起挂在车把手上的雨衣，动作迟缓却坚定。他没有选择逃避，也没有选择呼救。他做出了一个不可逆的决定：接受这个订单。
他要看看，那个早已死去七年的幽灵，究竟想从他这里带走什么。
或者，他想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怀里。
温良推开门，走入暴雨中。
雨点打在脸上，生疼。他抬头望向4栋的方向，那里漆黑一片，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口。
为什么一个注销七年的账号，能精准定位到温良的实时GPS位置？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，扎进了他的脑海，随着雨水的冲刷，越发清晰，也越发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