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裤兜里剧烈震动，像只濒死的蝉。
崔明停下电动车，抹了一把挡风玻璃上刮不净的雨水。屏幕冷光刺眼，在这座终年暴雨的南方城市深夜十一半，显得格外阴森。订单详情跳出来，收件人：林婉。地址是“城西老火葬场后院”。备注栏只有一行字：“请放在门口，不要敲门，她怕黑。”
状态显示：已取消/商家注销。
取餐码：7394。
这四个数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视网膜。林婉失踪前最后一条朋友圈，就是在这个地址附近发的。那时候她还在笑，说那里的夜风很舒服。现在，这串代码成了催命符。
崔明没立刻动。他习惯性地扫视四周，雨幕中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和远处模糊的楼影。没有异常车辆，没有鬼祟的身影。但他知道，有些危险不是看得见的。
平台规则很死：超时扣钱，差评封号。这笔订单金额巨大，备注里的神秘感让他心头一跳。更重要的是，林婉最后的医疗费还差最后一笔，而这单子的配送费，刚好够填那个窟窿。
如果不送，账号没了，钱没了，真相可能也断了。
如果送了……崔明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，那是林婉留下的唯一遗物。金属外壳冰凉，带着她的体温残留——或者说，是他臆想中的温度。
他拧动油门，电动车破开雨帘，向城西驶去。
导航软件在这里彻底罢工了。地图界面是一片灰色的荒地，线条扭曲打结，仿佛数据本身在抗拒这个坐标。但崔明记得路。半年前，林婉曾带他来过这里，说是为了躲清静。那时候这里还是正常的殡仪馆外围，如今招牌早已拆除，只剩下一片被杂草吞噬的空地。
车灯切开黑暗，照见一扇生锈的铁门。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“暂停服务”红纸，边缘卷曲，被雨水泡得发烂。
崔明熄了火。世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，噼啪作响，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断裂。
他推开车门，冷风灌进湿透的制服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掏出手机，确认取餐码：7394。
这就是那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东西。一串属于活人世界的虚拟代码，却指向一个已经死去的场所。
崔明走到铁门前。门锁早就坏了，虚掩着。他伸手握住冰冷的铁把手，用力一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。门开了。
院子里没有灯，黑得像口深井。但崔明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腐烂，而是福尔马林混合着廉价香烛的气息，刺鼻，冰冷，直冲天灵盖。
他摸出手机手电筒，光束颤抖着扫过地面。积水坑里映出破碎的天空，还有几道新鲜的泥脚印。脚印很大，鞋底纹路很深，走向院子深处的一间平房。
那不是废弃建筑该有的样子。
崔明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涩。他想报警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却迟迟按不下去。
不能报。
一旦报警，平台会介入调查，他的账号会被冻结，这笔钱拿不到，林婉的线索也会断。而且，他知道林婉失踪当晚去过这里。如果警察问起，他怎么解释？承认自己去过一个非法处理的地下火葬场？
他必须自己查清楚。哪怕前面是地狱。
刚踏进院子第二步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痰音，就在铁门外。
崔明浑身僵硬，猛地回头。
一个穿着不合身廉价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阴影里。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水雾，手里捏着一支快没油的黑色签字笔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白主任。
崔明认得这张脸。虽然只在新闻角落里见过，那种眼神，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垃圾。
“小兄弟，”白主任推了推眼镜，嘴角扯出一个轻浮的笑，“这地方，不对外营业。你找错门了吧？”
他的语气阴阳怪气，像是在调侃，又像是在警告。
崔明握紧手机，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警惕地盯着对方身后的黑暗。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我……找个人。”崔明声音低沉，语速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找人？”白主任嗤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水洼里，溅起泥点，“这荒郊野岭的，能有什么人？除非……你是来找‘货’的。”
“货”字咬得很重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感。
崔明心中一凛。他想起林婉失踪前发给苏雅的最后一条加密信息，里面提到了“清理”两个字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崔明后退半步，背抵在湿冷的墙上，“我只是送个外卖。取餐码7394。”
说出这四个数字的瞬间，他感觉到空气凝固了。
白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眯起眼睛，透过镜片死死盯着崔明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厌恶。
“7394……”白主任喃喃重复，像是在咀嚼什么脏东西，“原来是你啊。林婉的那个小男友？”
崔明瞳孔骤缩。他知道。白主任知道林婉，甚至知道他和林婉的关系。
“把东西放下，滚。”白主任举起手中的黑色签字笔，指了指平房的方向，“别逼我动手。这里的规矩，外人不懂，最好别碰。”
崔明没有动。他看着白主任身后那扇敞开的房门，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那不是普通的灯光，而是一种惨白的、带着荧光的冷色，像极了医院停尸间的照明。
为什么一家已经注销半年的殡仪馆，会有一盏灯还亮着？
雨越下越大，雷声在头顶炸响。崔明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要么转身逃跑，永远失去真相；要么进去，面对那个未知的深渊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取餐码7394依旧闪烁着幽蓝的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混杂着福尔马林味道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。
他迈过了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