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雨点砸在头盔面罩上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常伟站在出租屋门口，雨水顺着裤腿流进鞋里，冰冷刺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绿色的取餐码：89757。
商家名称是一串乱码，定位精确指向江城老城区那栋三年前就封停的筒子楼。备注栏只有一行字：*速送，别敲门。*
常伟的手指悬在“取消订单”的按钮上方，微微颤抖。今天是他在站点连续跑单的第100天。如果这一单超时或者取消，算法会判定他消极怠工，扣除当月绩效。那是三千块钱，够修好那个漏电的充电器，也够给女儿买那双她看了很久的运动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“接单”。
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起：“您有新的订单，请及时前往。”
常伟跨上电动车，电机发出嘶鸣，冲入雨幕。他没有注意到，在他身后昏暗的楼道口，一只湿漉漉的手正轻轻关上铁门。那只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钥匙，指节泛白。
***
林主管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。
电脑屏幕上，数据报表一片飘红。完单率跌到了警戒线以下。他皱了皱眉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，输入了一组测试代码。原本只是想制造一个异常订单来刺激骑手活跃度，却没想到触发了旧系统的残留代码。
“兄弟，再撑一下。”林主管对着空气喃喃自语，抿了一口咖啡，“只要今天的KPI达标，大家的奖金都有。”
他并不知道，那个被他随手生成的订单，已经脱离了控制。它像是一个幽灵，顺着网线爬进了现实世界。
***
常伟骑着车穿过两条街道，积水已经没过脚踝。导航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，信号被暴雨和老旧的建筑结构干扰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他低声说道，这是他的口头禅，也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心理防线。
前方路口，一辆轿车溅起的水花扑了他一脸。常伟抹了一把脸，继续向前。雨越下越大，能见度不足五米。他必须在那栋楼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之前赶到。
突然，一声闷响从后轮传来。
常伟心里一紧，下意识捏刹车。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，他勉强稳住平衡，将车停在路边。
他蹲下身，掀开雨衣查看。后轮胎被一枚尖锐的铁钉扎穿，气门芯也被挤压变形。雨水迅速灌入胎内，瘪下去的轮胎紧紧贴着轮毂。
“该死。”
常伟骂了一句，声音沙哑。他试图用补胎片修补，但手指冻得僵硬，根本贴不住。周围没有修理店，最近的也在两公里外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。那座废弃筒子楼的黑影在雨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平台客服的自动回复：*“当前网络繁忙，请稍后再试。”*
常伟拨通了客服电话。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，然后是一声机械的挂断。
他不能退单。退了单，这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。
常伟站起身，从外卖箱里取出那份依然温热的食物——一份早已过时的盒饭，包装上还印着那个乱码商家的logo。他将保温袋背在肩上，开始步行。
***
雨势未减，反而更加狂暴。
常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中。每走一步，泥水都从鞋底溢出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肺部像是塞满了湿棉花。
路过老陈的电动车时，常伟停了一下。老陈正缩在屋檐下抽烟，看见常伟狼狈的样子，吐出一口烟圈。
“小常，这鬼天气，还跑？”老陈的声音带着江湖气的谨慎，“前面那片儿，邪乎得很。三年前的那场火，还没烧干净呢。”
常伟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他知道老陈在说什么，但他更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选择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***
抵达筒子楼下时，常伟浑身湿透。
这座六层高的建筑外墙长满了发黄的苔藓，窗户大多破碎，黑洞洞的窗口像是在窥视着他。一楼的大铁门锈迹斑斑，半掩着。
常伟掏出手机，屏幕上的取餐码依然是绿色的：89757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跨过门槛，走进了楼道。
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，混合着腐烂木头的气息。楼道里没有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雷光。墙壁上布满了水渍，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常伟打开手机手电筒，光束在黑暗中摇曳。他沿着楼梯向上走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二楼，空无一人。
三楼，门锁完好，但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常伟停下脚步，心脏狂跳。他想起三年前那场火灾的新闻报道，听说有人被困在里面，最后……
他摇了摇头，甩掉那些念头。不能想，想了就会犹豫。犹豫就会失败。
他继续向上。
四楼。
那扇虚掩的门出现在眼前。门牌号为402，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。
常伟举起手机，屏幕上的取餐码变成了灰色：*商家已出餐*。
无人取货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。金属表面粗糙，带着铁锈的颗粒感。他轻轻一推，门开了。
屋内一片漆黑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——不是霉味，而是某种陈旧的血腥气，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。
常伟打开手电筒，光束扫过房间。
客厅中央放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摆着那个外卖盒。盒盖紧闭，热气腾腾。
而在桌子的阴影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褪色的黄色制服，戴着口罩，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穿你。他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钥匙，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仿佛在等待已久的客人。
常伟愣住了。他的喉咙发紧，想要开口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人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常伟手中的手机上。
“取餐码。”尹默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摩擦，“念出来。”
常伟的下意识反应让他脱口而出：“89757。”
尹默点了点头，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“签收吧。”
常伟看着那个灰色的状态栏，手指颤抖着点击了“确认收货”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。
状态变为：*配送中*。
常伟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这不是正常的流程。正常的流程应该是“待确认收货”，而不是直接变成“配送中”。
他抬起头，想要问清楚。
但尹默已经转身，走向房间的深处。那里有一扇通往天花板的梯子，通向并不存在的阁楼。
“走吧。”尹默说，“别回头。”
常伟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。他低头看向手机，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晚上11点15分。
距离他接单，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而取餐码89757，依然在屏幕上闪烁着，等待着下一个指令。
常伟咬了咬牙，转身离开。他不能留在这里。这个地方不对劲，太不对劲了。
他冲出房门，跑下楼梯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直到回到街上，暴雨依旧。
常伟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他拿出手机，想要查看订单详情。
然而，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个错误提示：*该订单不存在*。
常伟愣住了。他刷新页面，再次查看。
还是那句话。该订单不存在。
他猛地想起什么，抬头看向那栋筒子楼。四楼的那扇窗，此刻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灯光下，似乎有一个身影在窗前伫立，手里拿着那把钥匙。
常伟的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一条新的通知，来自林主管：*“小常，今天辛苦了。明天记得早点来开会，有个重要事情宣布。”*
常伟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他想起那个已注销三年的商家，想起那个不存在的订单，想起尹默手中那把湿漉漉的钥匙。
为什么一个已注销三年的地址，能生成有效的取餐码并派单？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，扎进了他的脑海。
常伟收起手机，推着爆胎的电动车，一步步走向黑暗的街道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