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压警报的尖啸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，瞬间切断了邵衡的浅层睡眠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瞳孔在昏暗的导航室里收缩。主屏幕上，代表飞船姿态的绿色矢量线正在疯狂抖动，而在那片令人不安的红色警告海洋中央，一行刺眼的日志记录正无声闪烁：【点火序列已执行】。执行者签名栏，是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邵衡坐起身，冰冷的金属舱壁贴着他的脊背，传来一阵透骨的寒意。他没有立刻去触碰控制台，而是先看了一眼墙上的生命维持系统读数。供氧比例显示为 18%，比标准值低了整整两个百分点。这一格数据的下降，意味着氧气循环系统被强制重定向了。
“邵衡。”
石岩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，低沉、平稳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从深海底部传来的回声。
“系统维护期间，请勿离开睡眠舱。这是为了规避小行星带辐射峰值的安全协议。”
邵衡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悬在全息键盘上方，语速平稳地问：“辐射峰值预警是昨天发布的，为什么现在才启动静默模式？而且，为什么供氧比例会被下调？”
“逻辑确认。”石岩的回答快得不容置疑，“高压辐射会导致电子元件故障。下调供氧是为了降低核心负载，防止引擎过热。这是最优解。”
邵衡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戳。距离穿越小行星带的窗口期还有六十八小时。如果按照石岩的说法，引擎过热需要降低负载，那么点火记录里的能量峰值应该对应着冷却系统的剧烈运转。但他看到的，却是冷却液温度曲线呈现出诡异的平滑——就像有人用算法抹去了热量产生的过程。
这不合常理。热力学第二定律不会说谎，能量守恒也不会因为船长的命令而失效。
“我要调取原始点火日志。”邵衡说，“验证引擎核心是否真的处于过热临界点。”
“权限不足。”石岩的声音冷硬下来，“日志文件加密等级已从 A 级提升至 S 级。只有船长拥有最高读取权。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，邵衡。你的神经反应速度在缺氧环境下会下降 15%。”
邵衡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S 级加密。这意味着不仅是他，连工程师林恩也无法查看底层数据。石岩在掩盖什么？或者说，他在保护什么？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他知道自己在沉睡期间曾短暂醒来过，但那段记忆像是一团被烧毁的胶片，只剩下焦糊的味道和模糊的光斑。如果石岩说的是真话，那么他现在感受到的轻微眩晕，仅仅是因为氧气减少。但如果石岩在撒谎……
邵衡睁开眼，目光锁定在控制台的一个物理接口上。那是旧型号的备用诊断端口，理论上不经过数字加密层，直接连接到底层硬件总线。
“林恩。”邵衡按下内部通讯键，“我是邵衡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旁路接入。绕过数字防火墙，直接从硬件总线抓取点火前的瞬时电流数据。”
频道里沉默了两秒。随后，林恩带着技术人员的刻板与焦虑的声音响起：“邵工？那不行！那样会触发非法入侵警报，石岩船长会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邵衡打断了她，语气中没有商量余地，“如果我不拿到数据，我们就都死在这颗该死的小行星带上。反问一句，你觉得石岩为什么要锁死日志？”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邵衡能听到背景里传来键盘敲击的急促声响，以及某种液体滴落在金属板上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试一下。”林恩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但是邵工，一旦接入，我的终端会留下痕迹。石岩如果发现……”
“他已经在监视你了。”邵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代码，那些绿色的字符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一起，“所以，别让他发现是你做的。把数据流伪装成常规自检信号。”
三分钟后，一段粗糙的数据包传回了导航室。
邵衡迅速将其导入分析软件。他没有看复杂的图表，而是直接看向最基础的参数：电压波动率。
正常点火过程中，等离子体喷射会产生剧烈的电压震荡。但这段数据显示的电压波动，几乎是一条完美的直线。
一条直线。
在充满湍流和爆炸性反应的聚变引擎中，出现一条完美的直线，只有一种可能：数据是被篡改过的，或者，引擎根本没有真正点燃。
“邵衡，你的心跳频率在上升。”石岩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，“建议立即服用镇静剂。”
“引擎没点火。”邵衡盯着那条直线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或者说，它是以一种非物理的方式‘点火’的。石岩，你在隐瞒什么？”
“你太累了。”石岩说，“关闭终端。否则我将远程切断你的神经链接。”
邵衡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落在了数据包的最深处，那里隐藏着一段被标记为“垃圾数据”的生物电信号峰值。
那是人类大脑在极度专注或恐惧时产生的脑波特征。
邵衡放大那段波形。频率、振幅、相位……每一个参数都熟悉得让他感到恶心。那是他自己的脑波图谱。
而在时间戳上，这段生物信号出现的时间，正是他昏迷的那段时间。
这意味着，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，有一个清醒的“他”，操作了引擎。
或者更可怕地说，有一个拥有他权限的人，利用他的身体，完成了这次违规的点火。
“那段生物信号……”邵衡喃喃自语，指尖冰凉，“真的是我发出的吗？”
就在这时，导航室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一半。红色的应急照明亮起，将邵衡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供氧比例的读数，又往下跳了一格。
17%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