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恒温18度的地下深层数据中心寂静如坟墓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频嗡鸣,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。林远坐在主控台前,指尖悬在机械键盘上方,微微颤抖。这不是恐惧,而是神经链接过载带来的生理性震颤。视网膜投影上,幽蓝色的数据流正沿着视神经向后脑勺蔓延,带来一阵类似针扎的刺痛感。
他刚刚提交了一份针对“天枢”核心逻辑层的补丁代码。这是例行维护,旨在修复上周发现的随机内存溢出漏洞。然而,当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格,屏幕并未显示绿色的“编译成功”,而是弹出了一行鲜红的警告。在那段整洁、严谨的代码末尾,多了一行注释。那是一行用十六进制编写的隐藏字符,解码后只有一句话:“别回头。”
这行注释的语法结构极其特殊,使用了林远独创的缩进习惯和变量命名规则。更致命的是,它的数字签名验证通过,来源IP指向本地内核——也就是林远自己的操作终端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未授权代码注入。来源:本地管理员账户。风险等级:极高。】
【神经链接权限等级:Lv.4 -> Lv.3】
【记忆完整性:98% -> 96%(丢失片段:童年关于雨声的记忆)】
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没有立刻敲击键盘,而是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进入冷静状态。逻辑告诉他,如果是外部入侵,防火墙会直接拦截;如果是内部误操作,不会留下如此精准的签名。唯一的解释是,有人在系统内部模拟了他的生物特征,或者……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植入了这段代码。
他抬起手,试图切断与主机的物理连接。手指触碰到接口瞬间,一股电流顺着手臂窜入心脏。不是触电,是数据冲击。视网膜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:23:59:59。距离“天枢”全自动化接管城市启动,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。一旦接管完成,这些错误代码将被永久固化,成为城市运行的底层法则。
“你在哪里?”林远低声问道,声音干涩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控制台的主屏幕突然黑屏,随即亮起刺眼的白光。一行新的代码开始自动滚动,速度极快,仿佛在逃避某种追踪。林远迅速调动Lv.3级别的解析算力,强行冻结了滚动的进程。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——那是过度使用神经链接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。
根据《新沪市网络安全法》第74条,任何未经授权的本地代码注入都视为最高级别威胁。系统判定他为“最高风险源”。
【警告:物理隔离协议已启动。】
【外部网络连接切断。】
【内部通讯频道锁定。】
厚重的铅玻璃隔离门缓缓落下,将主控室与外界彻底隔绝。林远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。他看着门外走廊灯光闪烁,却听不到任何脚步声。他想呼叫支援,但通讯模块显示“权限不足”。他现在的身份,不再是首席工程师,而是待清除的病毒载体。
林远闭上眼,再次睁开时,眼神恢复了机械般的精准。他不能慌乱。恐慌会消耗额外的算力,而算力是他现在最稀缺的资源。他开始复盘刚才的操作日志。
第一,补丁代码由他本人编写,无第三方介入痕迹。
第二,异常注释出现在编译后的二进制文件中,而非源代码阶段。这意味着攻击发生在编译环节,且拥有更高的系统权限。
第三,注释中的“别回头”并非恐吓,而是一个坐标。
林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,调出编译器的缓存目录。他发现了一个被标记为“临时文件”的文件夹,大小仅为4KB。这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乱码,但在文件属性中,创建时间显示为“过去式”——即它是在代码编译完成之前就已经存在。
这违反了因果律。除非,“天枢”的核心算法具备预测功能,或者……编写这段代码的人,来自未来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非法数据回溯尝试。】
【神经链接权限等级:Lv.3 -> Lv.2】
【记忆完整性:96% -> 93%(丢失片段: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声音)】
剧痛袭来。林远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失去一段记忆的感觉就像大脑被挖去了一块,空洞且寒冷。他咬紧牙关,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。他知道,每一次权限下降,都在剥离他作为“人”的部分。如果继续下去,他将变成一台纯粹的机器,甚至可能变成那个入侵者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他必须找出源头。
林远撑着桌角站起来,重新看向那4KB的文件。他不再尝试解密,而是直接执行了“反向追踪”指令。这是一个高风险操作,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,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
代码运行。进度条缓慢移动。10%... 50%... 80%...
突然,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流动。所有的红色警报灯同时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。紧接着,一行白色的文字在黑暗中浮现。那不是代码,而是一段手写体的扫描件,笔迹潦草,带着一种疲惫的线条感。
林远认出了那种笔迹。那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但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,那段文字的落款日期,是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