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上海陆家嘴某高端公证处的VIP接待室里,冷气开得很足。
严振宇坐在红木长桌的另一端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扣。那是枚铂金袖扣,刻着严家的族徽,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寒光。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定制西装,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,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清理门户的流浪狗。
谢晚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开着那份决定谢家核心资产归属的《遗嘱》原件。
羊皮纸的纹理细腻,墨迹未干。只要签下名字,她就能从那个只会喝酒闹事的“疯女人”养女,变成掌控百亿家族信托的唯一合法继承人。
但严振宇不打算让她签完。
“谢晚,你父亲临终前最担心的就是你。”严振宇开口了,声音温和,却像裹着冰碴,“他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,容易受他人蛊惑。这份遗嘱,真的是你父亲的本意吗?”
谢晚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三点整。距离股权冻结的最后期限,还有四小时。
“严先生,”谢晚的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不带任何情绪起伏,“公证程序已经启动,请不要再进行无关的试探。我的精神状态鉴定报告在这里,由三甲医院精神科主任签字,你可以现在看,也可以等公证员宣读。”
她从不重复废话,只用事实反击。
严振宇轻笑一声,放下手帕,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。“别这么紧张,小晚。我只是担心你。毕竟,你母亲留下的那些珠宝,是你唯一的念想。如果这笔遗产出了问题,你连买条项链的钱都没有。”
这是暗语。他在提醒她:如果你不妥协,不仅拿不到股权,连你母亲的东西也别想留。
谢晚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知道严振宇在拖延时间。他在等外面的“救援”,或者在等某个特定的时机,让这份遗嘱在法律上变得模糊不清。
陈公证坐在中间,戴着老花镜,机械地翻动着文件。他对这场戏早已司空见惯,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。他与严家有私交,更希望尽快结束这场闹剧,好回去喝杯茶。
“谢小姐,请确认无误后签字。”陈公证推了推眼镜,刻板地说道。
谢晚拿起钢笔。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阻力。
就在这时,严振宇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快,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他手中的瓷杯倾斜,滚烫的黑咖啡泼洒而出。
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,精准地落在了《遗嘱》的签署页上。
谢晚瞳孔骤缩。
她想躲,但严振宇的身体恰好挡住了她的退路。那股热浪夹杂着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,瞬间吞噬了她面前的白纸。
“哎呀!”严振宇惊呼一声,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,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对不起,小晚!我的手滑了!这杯子太烫了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慌乱地去抓桌上的纸巾,却故意将更多的咖啡渍蹭到了文件的边缘。
谢晚看着那滩迅速扩散的褐色污渍。它像一张贪婪的嘴,正在一点点吃掉“谢晚”这两个字,以及下面原本清晰的签名栏。
纸张纤维吸水膨胀,墨迹开始晕染。原本锐利的黑色字迹变得模糊、扭曲,像是一团化不开的乌云。
“严振宇!”林助理尖叫起来,她是谢晚的律师助理,此刻脸色苍白,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抢救文件,却被严振宇的一个眼神制止。
严振宇后退一步,举起双手,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。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你看,我比你还着急。但这可是古董咖啡杯,不小心打翻了……这也太倒霉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陈公证,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。“陈老师,您看这怎么办?文件毁了,这遗嘱还有效吗?要不……我们重新预约时间?等谢晚冷静一下,再拟一份新的?”
重新预约。
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谢晚的心上。
一旦重新预约,严振宇就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,或者伪造一份对他有利的补充协议。他早就准备好了那张牌,只是缺一个替换原件的机会。
而现在,机会来了。
谢晚站起身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叫。
她走到桌边,看着那滩正在侵蚀纸张的咖啡渍。
热气蒸腾上来,熏红了她的眼眶,但她眨了眨眼,逼退了所有的情绪。
“陈公证,”谢晚转头看向公证员,声音冷冽如冰,“根据《公证法》第十四条,公证事项出现意外情况,导致无法继续办理的,应当中止公证程序,并对现场情况进行固定。”
陈公证愣了一下,看了看湿透的文件,又看了看严振宇那张伪善的脸。
他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“既然文件受损,确实无法继续。”陈公证机械地说道,盖下了“因故中止”四个大字。
红色的印泥鲜艳刺眼,像是一道伤口,横亘在两份文件之间。
法律程序,正式中断。
严振宇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。他赢了。至少在这一刻,他赢了。
谢晚看着那枚红章,脑海中飞速计算着代价。
如果不立刻解决,股权将被冻结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严振宇可以轻易转移资产,或者逼迫她放弃继承权以换取和解。
她必须付出代价。
“我可以放弃对亡母遗留珠宝的所有权。”谢晚突然说道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严振宇的笑容僵在脸上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谢晚直视着他的眼睛,目光如刀,“作为交换,你要在公证员的见证下,口头承认这份遗嘱的效力,并承诺不在未来六个月内提出任何异议。否则,我会起诉你故意毁坏重要法律凭证,并申请财产保全。”
这是一次豪赌。
她用母亲的遗物,买来了时间的延续。
严振宇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。他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,还是在虚张声势。
谢晚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也知道,自己瞒着他的一件事——那杯咖啡里,除了咖啡,还有一点点特殊的致幻剂残留。那是她提前让人换掉的。
她假装不知情,诱敌深入。
严振宇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“成交。但我要求你当场签署一份放弃珠宝所有权的声明。”
“可以。”谢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,递给他。
严振宇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当他看到上面关于珠宝归属的条款时,眼中的轻蔑变成了贪婪。
那些珠宝,是他一直觊觎已久的。
他签了字。
公证员在一旁记录着这一切,动作迟缓,仿佛在敷衍了事。
谢晚看着严振宇签字的手。那只手曾经教她弹钢琴,曾经在她生病时喂她喝药,如今却在算计着她的生死。
她感到一阵恶心,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冷静。
“好了,事情解决了。”严振宇收起文件,整理了一下衣领,恢复了那副优雅的模样,“小晚,别怪哥哥心狠。这世道,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。”
他转身离开,背影挺拔而傲慢。
谢晚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滩已经干涸的咖啡渍。
羊皮纸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模糊,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痕迹,像是一张扭曲的脸。
林助理凑过来,小声问道:“晚姐,接下来怎么办?我们要不要报警?”
“不用。”谢晚摇了摇头,拿起那张湿透的遗嘱,“把碎片收好。每一片都不能丢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上海的黄昏即将来临,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。
四个小时的倒计时,才刚刚开始。
她伸出手,轻轻触碰那滩咖啡渍的边缘。
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和纸张的潮湿。
奇怪的是,在那褐色的污渍边缘,竟然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色晕染。
那不是正常的咖啡颜色。
谢晚皱了皱眉,凑近了一些。
为什么那滩咖啡渍的边缘会呈现出奇怪的蓝色晕染,而不是正常的褐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