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恒温空调抽得干燥而稀薄。
萧景行坐在长桌尽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定制西装的袖扣。那枚铂金袖扣冷硬地硌着他的指腹,像某种无声的警告。他抬眼看向对面,崔婉正低头整理那份文件——《遗嘱上的血》。
不,准确地说,是那份夹着DNA报告的遗嘱草稿。
第一章里,它被萧景行带着轻蔑推过桌面;第二章,崔婉在餐厅的昏暗灯光下翻动它的折角;第三章,闪光灯定格了它的内容;而现在,第四章,它静静地躺在赵律师面前,成为这场博弈中唯一的实体锚点。
「萧总,」赵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,机械的声音打破了死寂,「关于这份遗嘱草稿的法律效力问题,我们需要明确一点。既然复印件已经留存,且原件尚在……」
「我要收回。」
萧景行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他身体前倾,那双修剪得过于整齐的手指按在了桌面上,指甲盖泛着苍白的青白。
「这是草稿。」他盯着崔婉,眼神里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疲惫和算计,「并未公证,也未签字生效。根据民法典,立遗嘱人在生前有权随时撤回或变更遗嘱。我现在的决定是:撤销这份草稿的所有法律意向。」
崔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杯,杯沿还留着她早上涂的那抹干枯的豆沙色口红印。她轻轻抿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
「萧景行,」她的语调平稳,礼貌却疏离,「你是在跟我商量,还是在通知?」
「我在行使我的权利。」萧景行冷笑一声,「而且,林秘书,把原件拿回来。」
站在角落的林秘书浑身一颤。他是个瘦削的男人,眼神总是游移不定,此刻更是低垂着头,不敢看崔婉的方向。他是萧景行私生子的生母家属的亲戚,这个身份像一根刺,扎在他卑微的自尊里。
「林秘书,」崔婉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林秘书的肩膀缩得更紧,「如果你现在走过去,拿走那份文件,我就不得不怀疑,萧总所谓的‘草稿’,是否真的只是草稿。」
林秘书僵在原地,手悬在半空,进退两难。
萧景行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崔婉会抓住这个细节不放。他原本以为,只要强调“未生效”和“可撤回”,就能让崔婉产生恐慌,从而在离婚协议的财产分割上做出让步。
但他低估了崔婉对规则的利用。
「赵律师,」萧景行转头看向公证律师,语气强硬,「请确认,在我正式签署新的书面声明之前,这份文件的效力状态。」
赵律师合上公文包,动作慢条斯理。他知道这份遗嘱草稿在法律上的无效性,但他更清楚,一旦进入诉讼程序,任何试图销毁或撤回证据的行为,都会被视为心虚的表现。
「从程序上讲,」赵律师淡淡地说道,「萧总确实有权撤回。但是,崔小姐手中持有的复印件,以及之前的拍照留存,已经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闭环。如果萧总坚持认为这是伪造或无效,那么接下来,我们就需要申请笔迹鉴定和时间戳鉴定了。」
提到“时间戳”,萧景行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是他在第三章时忽略的细节。崔婉不仅拍了照,还记录了文件被拍摄时的环境光线和纸张纹理。那些细微的物理特征,是无法通过简单的“撤回”来抹去的。
崔婉看着萧景行那一瞬间的慌乱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「萧景行,」她放下咖啡杯,瓷底碰触玻璃桌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「你以为你在玩弄文字游戏,其实你只是在暴露你的焦虑。你怕的不是遗嘱无效,你怕的是这份草稿背后的真相。」
「什么真相?」萧景行眯起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。
「比如,」崔婉指了指那份夹在遗嘱里的DNA报告,「为什么一份三年前的遗嘱草稿,墨水的干涸程度,与书写时间的化学分析结果不符?」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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