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宝龙钢笔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,墨水如黑色的血渍般晕染开来,瞬间吞噬了“姜氏集团”四个烫金大字。
王公证员的手指剧烈颤抖,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断成两截,残骸掉落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那些即将生效的法律文件上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会议室内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。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,却吹不散这股浓重的压迫感。
施念坐在长桌左侧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倔强生长的白杨。她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——姜振国。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,此刻正死死抵着桌面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施小姐,”王公证员的声音干涩,带着明显的讨好与慌乱,“这……这是意外。我们可以重新打印一份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施念抬起眼,目光清冷如刀,“王公证,原遗嘱的宣读程序尚未完成,任何单方面终止或修改,都涉嫌违规操作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回音。
姜振国冷笑一声,身体前倾,那股混合着昂贵雪茄和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“施念,别装傻了。你父亲昏迷前签的字,就是铁律。你是想毁了你母亲最后的体面吗?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,扇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施念没有动怒,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。她知道,姜振国在虚张声势。那份所谓的“铁律”,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她通过律师团队找到了漏洞——无效代理。父亲当时处于深度麻醉状态,签字的有效性在法律上存疑。
但姜振国赌的是时间,赌的是她在继母病重期间自乱阵脚。
“体面?”施念反问,“姜总,如果体面建立在非法转移资产的基础上,那这种体面,不要也罢。”
姜振国的眼神阴鸷下来,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噪音。“林秘书,封锁门口。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房间,除非我同意。”
林秘书低着头,快步走向门口,动作卑微而顺从,仿佛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。但她经过施念身边时,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,似乎在确认口袋里那部备份了所有电子文档的手机是否还在。
施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,但她没有声张。
此时,门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保安粗重的呼吸声。姜振国的权力网络正在收紧,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网,试图将施念困死在这方寸之地。
“施念,”姜振国走到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?只要我在场,你的任何异议都是无效的。乖乖签字放弃股权,我可以保证你在姜家少奶奶的位置上安稳度过这一年。”
婚约。又是婚约。
这是姜家控制她的最后一根枷锁。外界皆知,施念作为施氏唯一的亲生女儿,与姜振国有着名义上的婚约。这不仅是为了联姻,更是为了让她在法理上成为姜家的“自己人”,从而在遗产争夺中丧失独立性。
“一年?”施念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姜总,你觉得我会把自由换成一个随时可能被休弃的名分?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姜振国逼近一步,伸手去抓施念面前那份备用的条款副本。
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一股潮湿的热浪裹挟着暴雨的气息涌入室内。继母苏婉瘫软在地上,脸色苍白如纸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。
现场秩序在这一刻崩塌。
王公证员吓得后退两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林秘书尖叫着扑过去,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。姜振国愣了一瞬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。
他迅速反应过来,转身挡在施念面前,对赶来的保安吼道:“让开!都让开!这是家事,无关人员禁止入内!”
混乱中,施念没有被推搡,也没有被阻拦。因为所有人都以为,一个失去父亲、母亲病危、未婚夫掌控全局的女人,只会崩溃大哭,而不是思考。
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在苏婉身上,施念迅速从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。那是《遗产变更补充条款》。
第一章,它是被强行宣读的废纸;现在,它将成为施念手中的攻击武器。
她并没有直接冲向苏婉,而是站在原地,冷静地观察着局势。姜振国蹲下身,假装查看苏婉的情况,实则是在确认她的生命体征。如果苏婉死了,遗产分配将进入另一个复杂的法律程序,这对姜振国而言并非全无好处,但也意味着变数增加。
“叫救护车了吗?”施念突然开口,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。
姜振国抬头看她,眼神冰冷:“不需要你操心。施念,收起你那点小心思。现在立刻离开这里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施念打断他,一步步走近,“姜振国,你刚才说,只要你在场,我的异议就是无效的。那么,请问,这份《补充条款》,是你父亲在清醒状态下,当着两位独立见证人的面签署的吗?”
姜振国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原遗嘱的执行需要严格的程序合规性,而《补充条款》的存在,正是为了证明父亲在最后时刻改变了意愿。但关键在于,这份条款目前只有一份副本,且未经过正式公证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姜振国站起身,恢复了往日的傲慢,“那只是你伪造的草稿。”
“是不是草稿,公证员说了算。”施念看向王公证员,“王公证,根据《公证法》第三十二条,如果在公证过程中出现突发状况导致程序中断,且当事人一方提出新的证据主张,公证处应当暂停程序,直至情况明朗。现在,我要求宣读并记录这份《补充条款》的关键段落,作为本次公证事件的附件。”
王公证员擦着冷汗,犹豫不决。他看向姜振国,后者用眼神示意他拒绝。
“王公证,”施念再次开口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如果您拒绝,我将不得不向司法局投诉您受到外部势力干扰,无法公正执行职务。到时候,您那笔高佣金的业务,恐怕就要打水漂了。”
这是一句威胁,也是一次交易。
王公证员的脸色变得难看。他深知姜家的手段,更清楚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一旦被捅出来,职业生涯也就结束了。
就在这时,苏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全场寂静。
姜振国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,试图喂苏婉喝水。但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,甚至带着一丝急切。
施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她的目光落在姜振国手中的药瓶上,又扫过苏婉苍白的嘴唇。
一种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型。
苏婉为什么会在宣读前一秒精准地吞下两片安眠药?或者说,是镇定剂?
如果苏婉是自然病发,为何她的嘴唇周围没有任何呕吐物或药物残留的痕迹?而且,以苏婉的性格,她绝不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表现出如此脆弱的状态。
除非,有人希望她“安静”。
施念的心跳加速,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。她看着姜振国那张虚伪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这个男人,不仅伪造了医疗记录,甚至可能亲手给继母下了药。
“救护车还有五分钟到达。”施念看了看表,淡淡地说道,“在这之前,王公证,请记录我的要求。”
她没有给姜振国反驳的机会,径直走向会议桌的主位,拿起那支断裂的万宝龙钢笔,虽然笔尖已废,但它象征着权力的交接。
她将《补充条款》平铺在桌面上,用那只空着的左手按住一角,防止纸张被风吹走。
“姜振国,”施念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以为封锁了门口,就能封锁真相吗?”
姜振国眯起眼睛,手指摩挲着那枚翡翠扳指,冷冷道:“施念,你太天真了。在这个家里,规则是我定的。”
“是吗?”施念轻笑一声,从包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笔,按下开始键,“那我们就看看,是规则硬,还是法律硬。”
录音红灯闪烁,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门外,警笛声隐隐传来。不是救护车,而是警车。
施念知道,这是她提前联系好的律师团队做的最后保障。一旦现场失控,警方介入,姜振国的一切小动作都将暴露在阳光下。
姜振国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没想到施念会做得这么绝,这么彻底。
“你疯了。”姜振国低声咒骂。
“我只是在自救。”施念回答。
此时,苏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眼神迷茫,似乎还沉浸在药物的迷雾中。
“妈……”施念轻声呼唤,却没有靠近。
苏婉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停留在施念手中的那份文件上。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,随即又归于空洞。
姜振国趁机握住苏婉的手,柔声道:“妈,别怕,我们在保护你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们不会让它生效的。”
苏婉虚弱地点点头,似乎完全信任了这个儿子。
施念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苏婉已经被彻底控制,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。要想拿到股权,不仅要对抗姜振国,还要唤醒苏婉。
但这太难了。
“王公证,”施念转向公证员,“请您确认,刚才的对话以及我提出的宣读请求,都已完整记录。如果有必要,我可以提供同步的视频监控备份。”
王公证员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站到了施念这一边,或者说,站在了法律这一边。
姜振国咬紧牙关,拳头紧握。他意识到,今天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。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遗嘱宣读,如今却变成了一场公开的博弈。
而施念,正是那个打破平衡的人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预示着这场豪门风暴才刚刚开始。
施念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姜振国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,而她,必须守住这道防线。
直到继母苏醒,直到真相大白。
但在那之前,她还有一个问题无法解答:
为什么继母会在宣读前一秒,精准地吞下两片安眠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