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整,陆家嘴的暴雨如注。
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临时指挥车的防弹玻璃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。车内空气浑浊,混合着皮革味、烟草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气息。
褚明坐在副驾驶座上,膝盖上摊开着那份《自愿捐赠协议》。
纸张是特制的进口羊皮纸,触感冰凉滑腻,边缘裁切得极其锋利。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,这份协议显得庄重而诡异,仿佛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品。
余震站在车外,隔着车窗死死盯着他。
那个穿着褶皱高定西装的男人,此刻像一头被困的野兽。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,眼神中交织着贪婪、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签了它。”
余震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,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,“只要签了字,律所的债务就能通过‘慈善捐赠’的名义合法转移。你保住了名声,我保住了控制权。”
褚明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聚焦在协议第三页的第十二行。
那里有一处细微的墨迹差异。
作为资深律师,他对文字的敏感度已经刻进了骨髓。这处差异极难察觉,除非你拿着放大镜去审视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。
那是陈伯钧留下的痕迹。
或者说,是陈伯钧生前预设的陷阱。
这份被公证处退回的遗嘱原件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褚明的公文包里。它不再是一堆废纸,也不是单纯的证物。
它是钥匙。
一把能打开余震所有非法资产转移路径的钥匙。
但今天,褚明要用的不是遗嘱,而是这份协议本身。
他要利用法律条款中的漏洞,在这份看似完美的协议中,埋下一颗定时炸弹。
“余总,”褚明终于开口,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,“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百四十七条,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,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。”
余震愣了一下:“你在说什么废话?这是双方自愿签署的。”
“自愿的前提,是信息对等。”
褚明抬起眼皮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如果我在协议中引入一个‘触发式解约条款’,当受赠方存在未披露的重大负债或潜在诉讼风险时,捐赠自动失效,且需双倍返还已转移资产。这在法理上属于附条件的赠与合同,完全合法。”
余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当然懂法。
但他更懂人性。
他知道褚明在拖延时间。
他在赌,赌自己能在褚明反应过来之前,强行完成签字。
“你没有时间研究这些细节。”余震猛地拉开车门,湿冷的风裹挟着雨水灌入车内,“我的法务团队已经在审核最终版。你现在只有一种选择:签,或者看着你的假账记录明天早上出现在证监会的桌上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褚明的心口。
假账。
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,也是他至今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。
当年,为了帮陈伯钧掩盖一笔非法资金流动,他亲手伪造了一份审计报告。那份报告如今已成为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余震掌握了证据。
或者说,余震以为他掌握了证据。
但实际上,那份假账的底稿,早在三年前就被褚明销毁了。
余震手中的,只是一个诱饵。
一个用来逼迫褚明就范的诱饵。
褚明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
他看到了机会。
一个将计就计的机会。
如果他拒绝签字,余震会立刻公开那份“假账”,虽然无法定罪,但足以让褚明身败名裂,失去执业资格。
如果他签字,他就必须接受余震提出的所有条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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