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敲打着“远行者号”的穹顶装甲,声音突然变得沉闷。
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了类似肺部充血般的嘶鸣。
阮征盯着手持终端上的读数,氧纯度正在以每分钟0.3%的速度下滑。
B区推进器喷口的外壁温度已经降至零下四十度。
这在深空勘探中是不正常的冷却曲线。
通常高温等离子体喷射后,金属表面会残留至少十分钟的热辐射余晖。
但此刻,喷口内壁凝结出了一层诡异的白霜。
那不是水冰。
在真空与高压环境下,普通水汽无法形成这种致密的晶体结构。
阮征戴上重型防护服的手套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需要进去采集样本。
这是确认污染源性质的唯一途径。
身后传来气闸门液压锁死的声音。
老陈站在通道入口,手里攥着电子钥匙卡,眼神闪烁。
「阮工,安全协议未解除。」
老陈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「秦副舰长下令,禁止任何人进入B区核心舱段。」
阮征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喷口观察窗上那层不断增厚的白色结晶。
「那是碳-14同位素标记的异常DNA序列。」
阮征冷冷地说道。
「三年前失踪案留下的生物污染,现在正通过雾化形式注入全船的空气循环系统。」
老陈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「阮工,别开玩笑了。秦副说那是冷凝水,是外部风暴导致的低温现象。」
「冷凝水不会发出生物荧光反应。」
阮征举起光谱分析仪,屏幕上一跳红色的警报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「而且,如果我不进去取样,四十分钟后风暴摧毁屏蔽层时,我们将失去最后的机会隔离B区喷口。」
「你这是在违抗舰令。」老陈后退了一步,手按在紧急制动按钮上。
阮征转过身,眼神像冰冷的金属。
「我在救这艘船,也在救你自己。」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老陈犹豫了。
他知道阮征说的是真话,但他更害怕秦烈的脸色。
秦烈今天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,站在中央控制室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篡改过的生命维持系统授权书。
他看着监控画面,嘴角挂着一丝温和却虚伪的笑意。
「让他进来。」秦烈对通讯器说道。
「但必须确保气闸门的密封性。」
阮征听到了这句话。
他冷笑一声,从工具腰带上抽出了高频激光切割器。
既然协议锁死了门,那就打破协议。
激光束切开了气闸门的机械锁扣。
火花四溅,照亮了他满是油污的脸庞。
老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却没有阻止。
因为他知道,阮征一旦动手,就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气闸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,缓缓滑开。
一股潮湿、冰冷且带着淡淡腥味的风扑面而来。
阮征踏入B区喷口内部检修通道。
这里的温度比外面更低。
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,顺着生锈的管壁滑落。
那些白色的霜层在探照灯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半透明质感。
阮征蹲下身,用采样钳轻轻刮下一块霜晶。
放入便携式测序仪。
等待结果的时间只有十秒。
但这十秒里,阮征听到了金属疲劳的细微声响。
那是推进器外壳在极端温差下发出的呻吟。
测序仪屏幕亮起。
绿色:正常。
红色:异常。
序列匹配成功。
确实是那种经过基因编辑的人类DNA片段。
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除非……有人故意将其释放到了高温环境中。
阮征的心沉了下去。
三小时前,秦烈重启了受损的喷口。
试图用高温烧毁残留证据。
但他失败了。
高温不仅没烧掉DNA,反而将其雾化并注入了全船的空气循环系统。
秦烈发现无法逆转时,开始将矛头指向负责维护的阮征。
而现在,阮征成了唯一的嫌疑人。
也是唯一的知情者。
阮征站起身,看向通道尽头的主控室方向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立刻关闭并隔离B区推进器喷口。
切断那股正在蔓延的生物污染。
否则,下一波风暴来临时,整艘船都将变成一座移动的棺材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然而,气闸门外的灯光突然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是红色的应急照明。
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。
「阮工,气闸门……锁死了。」
「秦副说,密封圈永久损坏,外界雨水正在渗入轮机舱。」
「他要求你留在里面,直到风暴过去。」
阮征握紧了手中的采样钳。
雨水渗入?
这意味着气压正在失衡。
如果不尽快修复或撤离,整个B区将在两小时内被淹没。
而他被困在了这个充满致命生物污染的密闭空间里。
终端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来自艾拉的消息。
「跃迁窗口剩余时间:三小时五十五分。」
「存活率计算中……」
艾拉的回答总是延迟几秒。
这一次,延迟格外漫长。
阮征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频率。
他是轮机长,不是科学家。
他没有权限修改生命维持系统的优先级。
也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破解被物理锁死的气闸门。
但他有动手能力。
以及三年来的航海日志记忆。
他记得喷口的每一个阀门,每一根管线。
也记得三年前那次事故时的震动频率。
完全一致。
秦烈在撒谎。
或者说,秦烈在掩盖一个更大的谎言。
阮征走向控制台,开始手动操作备用电源切换。
他要强行开启内部的通风排气扇。
将室内的空气排向外部虚空。
哪怕这会加速雨水的倒灌。
至少能稀释空气中的DNA浓度。
给外面的船员争取一点时间。
或者,给自己争取一点活命的机会。
风扇启动的瞬间,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就像某种生物濒死的哀鸣。
阮征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据,心中默念。
氧纯度:18%。
二氧化碳积聚速率:上升。
外部水位:上涨。
倒计时开始。
他拿起采样瓶,紧紧攥在手中。
瓶子里的那层白霜,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蓝光。
那是证据。
也是诅咒。
阮征抬起头,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,看向外面漆黑的暴雨。
雨水打在装甲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仿佛无数冤魂在叩门。
他不知道秦烈会在外面做什么。
也不知道老陈会选择站哪一边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做出选择。
要么承认错误,销毁日志,换取暂时的安全。
要么坚持真相,成为全船的罪人。
阮征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冷凝水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防护服手套的内侧。
那里已经沾染了一丝极淡的蓝色荧光。
那是刚才采样时不小心蹭到的。
碳-14标记的异常DNA序列,已经附着在他的防护服手套上。
第一章的格点,移动到了这里。
阮征低下头,看着手套上那点微弱的光芒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。
同样的味道,同样的恐惧。
但现在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他按下排气阀的开关。
气体喷涌而出,带走了一部分致命的雾气。
同时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。
阮征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因为冷。
而是因为那个问题再次浮现在脑海。
如果三小时前这艘船已经死过一次。
现在是谁在替它呼吸?
他走到控制台前,开始记录新的日志。
不是为了给谁看。
而是为了记住这一刻。
记住喷口内壁的霜层。
记住那种只有经过基因编辑的人类才会产生的特定蛋白质结晶结构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?
为什么它会在这里?
阮征停下了笔。
终端屏幕上的红光映照着他的脸。
阴影笼罩了他的双眼。
他想知道答案。
哪怕代价是毁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