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的未央宫偏殿，窗外暴雪如扯碎的棉絮，疯狂拍打着窗棂。石青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一尊早已定型的瓷偶。掌事姑姑站在她面前，指尖夹着一枚绣工繁复的香囊，银针在阳光下反出一线冷光，比往常多了半寸。那光芒刺眼，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审判。
石青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姑姑袖口磨损的边角。她能感觉到周围宫女太监们眼神中的轻蔑，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，扎在她这新晋嫔妃单薄的肩头。在这个后宫，失宠意味着死亡，而夏贵妃的人今日上门，便是为了将她钉死在“监视”的耻辱柱上。若不能在今日破局，明日便是以失德罪名被废的下场。
“石答应，主子赏你的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尖酸刻薄，带着惯有的打量意味。她将香囊递近了些，几乎要触到石青的鼻尖。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雪腥味钻进鼻腔，甜腻中透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。姑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似乎在等待她露出恐惧或厌恶的神情。
石青没有躲闪。她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温顺至极的笑容，轻声说道：“多谢姑姑费心，也替我谢过贵妃娘娘的恩典。”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字字清晰，没有一丝颤抖。她从袖中取出帕子，并未直接去接，而是先铺在膝头，这才双手捧起那枚碧落香囊。
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坚硬。石青指腹轻轻摩挲过香囊表面的丝线，那是苏绣里的“平针”，针脚细密得近乎强迫症般的整齐。唯独右下角那一针，似乎多出了一点线头，微微凸起。她心中冷笑，这一针，正是她等待的契机。但她面上不动声色，只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，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娘娘说了，这香囊能安神，也能……让人清醒。”掌事姑姑眯起眼睛，身子前倾，压迫感扑面而来，“石答应初入宫闱，不懂规矩的地方还多。有了这东西，娘娘便能时时知晓你的心思。你可明白？”
石青低下头，看着手中那枚名为“碧落”的香囊。它不再是单纯的饰物，而是一只睁开的眼睛，一只属于夏贵妃的眼睛。她感到一种窒息的沉重，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。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自己正式划入了夏贵妃的监视名单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石青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，转瞬即逝，“只是这香囊香气浓郁，奴婢体质特殊，闻之易醉。若不小心打翻了，惊扰了贵妃娘娘的清梦，怕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掌事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她最讨厌这种看似恭顺实则推脱的话。她冷哼一声，伸手一把夺过石青手中的香囊，动作粗暴地塞进石青的袖袋里。“娘娘赏的东西，岂是你挑剔的？你若真醉了，自会有人教你怎么醒酒。别以为这点小事就能推脱，从现在起，你的一举一动，都在娘娘的眼皮底下。”
石青任由她将香囊塞入袖中，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。那香囊贴着手臂皮肤，传来一阵寒意。她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的暗芒，低声道：“是，奴婢不敢。”
这时，角落里的翠儿怯生生地走上前，手里端着一盏热茶。她是夏贵妃安插在石青身边的眼线，此刻却表现得像个受惊的小鹿。“石姐姐，请喝茶。”翠儿的声音很小，手微微发抖，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。
石青接过茶盏，指尖无意间划过翠儿的手背。那是一双常年做粗活的手，粗糙且冰冷。石青注意到翠儿眼底深处藏着的惊恐，那不是对主人的敬畏，而是对生存的绝望。她微微一笑，将茶一饮而尽，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，压住了胸口的翻涌。
“翠儿妹妹手抖得厉害，可是受了寒气？”石青轻声问道，语气关切，“这深冬的，可得小心些。若是病了，嬷嬷们可不会留情面。”
翠儿浑身一颤，猛地低头：“奴婢……奴婢没事。”
掌事姑姑在一旁听着，眉头微皱。她不喜欢石青对身边人的过度关心，这显得她在收买人心。她甩了甩袖子，转身欲走，却在转身的一瞬间，石青瞥见了她袖口内侧沾上了一抹朱砂红。那红色鲜艳欲滴，在这素白的宫殿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，不属于这里的色调，也不属于这位清心寡欲的掌事姑姑。
为什么掌事姑姑在转身时，袖口沾上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朱砂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