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透明雨伞上的闷响,混合着对讲机里嘈杂的电流声,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血腥味。
江城云顶庄园的一楼走廊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,此刻却被雨水浸得湿滑反光。汪野站在急救室外,手里那把破伞还在滴水。他的外卖箱搁在地上,保温层里的汤早已凉透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盯着紧闭的双开门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那条未发送的求救短信草稿,以及距离超时还有最后四十秒的红色倒计时。
“退后。”
一声低吼从门内传出。赵刚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,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门口。他身后还有三个同样打扮的保镖,眼神冰冷,手中握着防暴盾牌,将入口封得死死的。
“我是送餐员,订单号HD-9527。”汪野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雨声,“老人还在里面,我需要确认收货状态,或者报警。”
“没你的事。”赵刚瞥了一眼汪野身上湿透的外卖服,嘴角扯出一丝厌恶的冷笑,“这里是私人领地,滚远点。林医生正在抢救,谁也不许打扰。”
汪野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,透过门缝那一线狭窄的光,看到了里面的景象。
不是普通的抢救。
病床上,贺老爷子面色青紫,胸口插着一根粗大的针管,透明的药液正缓慢地注入血管。而在床边,贺天雄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,袖扣是冷硬的铂金,在灯光下泛着寒光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签好的股权转让书,另一只手正优雅地整理着领带,仿佛不是在处理父亲的生死,而是在出席一场庆功宴。
“先生,请让开。”赵刚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大理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否则我不保证你能完好无损地离开。”
汪野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知道,这一分钟如果跨不过去,不仅拿不到配送费,更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真相。但他更清楚,凭自己这副身体,硬闯只会变成尸体的一部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争吵,而是缓缓蹲下身,假装系紧松开的鞋带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抬起左手,指尖轻轻勾住了急救室门框下方那道极细的门缝——那里有一块用于通风的百叶窗挡板,因为年久失修,边缘有些松动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赵刚皱眉,警惕地盯着这个卑微的外卖员。
汪野没说话,只是手腕猛地发力,将那块挡板向上掀开了一寸。
借着这个角度,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贺老爷子的脖颈处。
那是贯穿这场阴谋的关键:贺老爷子的颈动脉搏动。
原本应该强劲有力的跳动,此刻微弱如游丝。甚至在汪野敏锐的感知中,那脉搏的频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——每隔三秒,就会有一次极其细微的停滞。这不是心梗猝死该有的节律,这是药物抑制下的假死状态。
汪野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他抬起头,看向贺天雄。贺天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转头看向门口,正好对上汪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“看够了吗?”贺天雄的声音慵懒而傲慢,带着上位者特有的轻蔑,“一个送外卖的,也配窥探贺家的私事?”
“您的父亲,心跳停了。”汪野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,“但他的手,还在抖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贺天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的父亲。确实,那只垂落在床单外的右手食指,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,轻微地抽搐着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贺天雄低声喃喃,随即脸色阴沉下来,“林婉!给他看看!”
被称为林婉的家庭医生颤抖着走出来,她脸色苍白,额头上满是冷汗,看到汪野时,眼神躲闪,结结巴巴地说:“先、先生,家主已经……已经宣布临床死亡了。请您……请您配合工作,不要制造恐慌。”
“临床死亡?”汪野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,“瞳孔散大超过两分钟,角膜开始浑浊,皮肤温度流失至室温,肌肉出现尸僵初期的纹理。林医生,你的听诊器是摆设,还是你的良心也是?”
“你放肆!”赵刚大喝一声,伸手就要抓汪野的肩膀。
汪野侧身避开,动作不快,却精准地卡在赵刚发力的间隙。他看着赵刚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淡淡道:“赌债欠了三十万?贺二少给你买了命,还是买你的沉默?”
赵刚的动作猛地一顿,眼中的凶狠闪过一丝慌乱。
贺天雄眯起眼睛,手中的股权转让书被捏得皱成一团。他意识到,这个看似底层的外卖员,绝不仅仅是个送餐的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贺天雄问,语气中多了一丝试探。
汪野指了指地上的外卖箱:“我要两样东西。第一,全额配送费,加急单三倍赔偿。第二,让我进去,看一眼老人的手。”
“你疯了?”林婉尖叫起来,“现在进去会破坏抢救现场!”
“抢救?”汪野嗤笑,“贺二少,您父亲体内的抑制剂剂量,足以让一头大象心脏停跳。您是想让他死,还是想让他‘体面’地死?”
空气凝固了。
赵刚握紧了拳头,呼吸粗重。林婉捂住了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贺天雄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但很快被算计取代。他需要时间完成最后的签字手续,也需要清除所有目击者,但如果让这个外卖员出去乱说……
“好。”贺天雄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,“既然你这么想看,我就让你看。但记住,如果你敢乱动一根手指,我会让你在这个城市消失。”
汪野点了点头,不再废话。他绕过赵刚,走进了急救室。
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暴雨声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,掩盖不住那股甜腻的血腥气。汪野走到病床前,没有看贺天雄,也没有看林婉,而是径直走向贺老爷子的右手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搭在了贺老爷子的腕脉上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。那微弱的搏动,就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汪野闭上眼睛,调动起体内仅存的那一丝真气,顺着指尖传入老人的经脉。这是一次豪赌,一旦失败,不仅救不了人,还会暴露自己的身份,引来更大的麻烦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就在汪野准备收手时,贺老爷子的拇指,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动作太小,小到除了汪野,没人注意到。
汪野睁开眼,看向贺天雄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他说,还没完。”
贺天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他猛地扑到床前,一把抓住老人的肩膀,声音嘶哑:“爸?爸!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滴答声,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雷声。
汪野收回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指尖,然后转身看向门口。
“钱呢?”他问。
贺天雄死死盯着汪野,眼中充满了忌惮与愤怒。但他知道,此刻还不能翻脸。只要那份股权协议还没完全生效,只要老爷子还有一丝生机,他就不能失去这个唯一的“变量”。
“转账记录会在十分钟内发到你的手机上。”贺天雄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现在,滚出去。永远别再出现在这里。”
汪野拿起地上的外卖箱,推开了门。
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照在他湿漉漉的背影上。赵刚侧身让开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。
汪野走出大门,暴雨瞬间将他淋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银行到账提示音清脆响起。
他赢了第一局。
但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时,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。刚才在掀开挡板的那一刻,他分明看到贺老爷子的指甲缝里,嵌着几粒新鲜的、湿润的泥土。
一个昏迷的人,或者一个死人,为什么会出现在花园的泥土里?
除非,他醒过。
或者,有人故意把他弄到了那里。
汪野收起手机,走进雨幕中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平凡的世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