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密集地扎在季阳的透明雨衣上。
电动车的仪表盘在雨幕中闪烁,电量剩余12%,里程显示还有3.4公里。
手机在车把上的支架里剧烈震动,屏幕亮起,刺破了灰暗的雨夜。
不是普通的提示音,是那种只有最高优先级订单才会发出的尖锐蜂鸣。
季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眯起眼看向屏幕。
订单来源:红圈律所·白振东。
目的地:幸福里小区4栋,602室。
配送费:500元。
备注栏只有一行字,字体加粗,颜色是令人不安的血红色:‘别来’。
季阳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。
五百块。
这是他妹妹下个月手术费的三分之一。
系统界面右下角跳出一个红色的锁形图标,旁边标注着:【特殊风控订单,不可取消,不可改派】。
这意味着他接了这个单,就必须送完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季阳低声自语,声音被雨声吞没。
他拧动油门,电动车发出沉闷的轰鸣,冲进雨帘。
导航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在暴雨导致的信号干扰中开始漂移,原本清晰的街道变成了模糊的色块。
季阳没有看地图,他的记忆里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巷弄。
幸福里小区是老城区的边缘地带,那里没有路灯,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,像濒死者的呼吸。
三分钟后,电动车停在了一栋斑驳的居民楼前。
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,黑暗浓稠得化不开。
季阳提起外卖箱,塑料盒里的汤水晃动着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走上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一楼,二楼,三楼……
每上一层,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就重一分。
四楼,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不是台灯的暖黄,而是电脑屏幕的冷白。
季阳站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敲门,而是先看了一眼手机。
订单状态:【正在配送中】。
倒计时:00:05:00。
如果超时,不仅拿不到小费,还要赔偿三倍违约金。
对于现在的季阳来说,这笔钱比命重要。
他抬起手,指节轻轻叩击门板。
两声。
短促,克制。
门内没有回应。
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,噼里啪啦,节奏急促而凌乱。
季阳再次敲门,这次稍微用力了一些。
“有人吗?您的外卖到了。”
声音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门内的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几秒钟的死寂后,门锁传来金属转动的声音。
咔哒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手伸出来,苍白,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。
那只手接过外卖袋时,指尖微微颤抖。
季阳看清了那张脸。
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但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惊恐地盯着季阳身后的黑暗。
“先生,”年轻人的声音尖细,带着明显的颤音,“您……您真的来了?”
季阳没有回答,只是机械地点头:“签字。”
年轻人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却在打开APP确认签收的瞬间,动作僵住了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季阳的外卖箱,或者说,盯着外卖箱侧面贴着一张不起眼的标签。
那是上一位骑手留下的污渍,形状像一只扭曲的眼睛。
年轻人瞳孔骤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派的?”他问,语速快得像子弹出膛。
季阳皱眉,这种问题不在服务规范里。
“我是骑手。”他说,“请签收。”
年轻人颤抖着按下指纹。
【订单已完成】。
五百块的虚拟余额瞬间到账。
季阳转身欲走,身后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。
“等等!”
年轻人追了一步,却又猛地缩回屋内,仿佛门外有什么猛兽。
“那个备注……”他喘息着说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季阳停下脚步,回头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盔滴落。
“备注写着‘别来’。”季阳平静地说,“但我还是来了。”
年轻人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绝望和讽刺。
“呵……看来他也知道你会来。”
季阳不解其意,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漏洞。
“谁?”
年轻人没有回答,而是迅速关上了门。
砰。
厚重的防盗门在季阳面前合拢,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。
楼道重新陷入黑暗。
季阳站在原地,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低头看向手机,屏幕自动刷新了一条新消息。
来自系统后台的匿名推送。
内容只有一张图片。
那是一张律师函的扫描件,抬头是‘白振东律师事务所’,下方是一行小字:【关于客户陈默遗产案的最终裁决通知】。
日期是三天前。
收件人名字被涂抹掉了,但季阳认得那个姓氏的笔画结构。
陈。
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,他在路边目睹了一起类似的纠纷。
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求律师还钱,第二天,那个男人消失了。
警察说是离家出走,但季阳记得那个男人最后看律师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当时他想报警,但犹豫了。
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。
现在,这条线索自己找上门了。
季阳掏出手机,想要拨打报警电话。
手指按在拨号键上,他却停住了。
如果没有证据呢?
如果这只是巧合呢?
如果他报了警,却查无此证,他会失去什么?
这五百块是他妹妹唯一的希望。
一旦卷入漩涡,他可能连这点钱都保不住。
而且,那个叫白振东的人,是红圈律所的合伙人。
那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法律帝国。
普通人对抗他们,就像蚂蚁对抗大象。
手机屏幕再次亮起。
是一条新的备注更新。
之前的‘别来’后面,多了一行小字,像是有人刚刚补上去的:
【他在撒谎】。
季阳盯着那四个字,脑海中闪过刚才年轻人惊恐的脸。
他在撒谎。
谁在撒谎?
是点单的白振东,还是开门的陈默?
或者,是那个已经消失三年的男人?
季阳收起手机,没有再给任何人打电话。
他跨上电动车,引擎重新启动。
他没有回家。
他调转车头,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。
那里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打印店。
他要复印那份律师函的电子版,然后去查那个被涂抹的名字。
这是违规操作,可能会被封号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暴雨更大了,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。
季阳握紧车把,指节泛白。
他还剩三分钟。
不,现在只剩两分钟。
因为他的手机电量,即将耗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