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聚福面馆二楼的包间里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，光线忽明忽暗，像极了此刻躺在折叠床上的那个男人的命。
曹默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椅上，左手搭在任天行的腕部。他的手指修长、苍白，指尖带着常年接触草药留下的淡淡苦味。
“这病，只能治，不能救。”曹默开口，声音平直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价目表。
任天行躺在简易病榻上，高定西装被冷汗浸透，贴在灰败的皮肤上。他那只右手因为帕金森综合征剧烈抽搐着，紧紧攥着一支万宝龙钢笔，指节泛白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任天行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，眼神里透着被冒犯的怒意，“我是任天行。全城只有我能决定别人的生死，轮不到你在这里装神弄鬼。”
门外传来王经理咋咋呼呼的声音：“任总！任总！楼下还有几桌客等着呢，您这包间……”
“滚下去。”任伯站在角落，老管家穿着笔挺的黑西装，脸上挂着谦卑却冰冷的笑，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，随时准备擦拭可能出现的污秽。
曹默没理会门外的嘈杂，也没看任天行的脸色。他的拇指轻轻按压在任天行的寸关尺上，感受着那脉搏中隐藏的诡异节奏——快、乱、涩，像是一台生锈且即将报废的引擎。
“脉象弦细而数，肝阳上亢，痰瘀互结。”曹默收回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指，“加上眼底血丝密布，舌苔黄腻。这不是普通的瘫痪前兆，是‘毒’入骨髓。”
任天行冷笑一声，尽管身体无法动弹，但语气依旧傲慢：“毒？曹医生，我请的是国内最好的神经科专家，他们说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。你一个开小诊所的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？想要钱，直说。”
曹默站起身，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。那是他今晚带来的唯一筹码。
“我不缺钱。”曹默将文件夹放在油腻的桌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我要你签这个。”
任天行眯起眼睛，看向那份文件。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：《十年偿债协议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任天行问。
“一份债务重组协议。”曹默回答，“三年前，任家的一笔海外资金通过空壳公司洗出，用于掩盖一起商业贿赂案。那笔钱，最终流向了城南的老宅地块。那块地，原本属于我的爷爷。”
任天行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身边的任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，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。
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任伯低声说道，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杀意。
“我知道的不多，但我记得清楚。”曹默淡淡地说，“那天晚上，我在现场。我看着你们把车推下了桥。也看着那笔钱进了你的口袋，任总。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雷声滚滚，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任天行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但身体的失控让他重重摔回床上。他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那只颤抖的手死死抓着床单，指缝间渗出血丝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任天行的声音不再傲慢，而是充满了恐惧和虚弱，“你要钱？我可以给你十倍！二十倍！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曹默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，笔尖蘸满了墨汁，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“我要你签了它。用这份协议，抵消当年侵占我家土地的债务。同时，我要你公开承认，任家的财富建立在罪恶之上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任天行怒吼，尽管声音微弱，“我是首富！我不能毁了自己的名声！”
“你不签字，今晚十二点前，法院就会贴上封条。”曹默指了指窗外，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，撑不过明天。除非，我现在给你开方子。”
“什么方子？”任天行问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一剂偏药。”曹默说，“需要用到一种罕见的药材，叫‘断肠草’的根茎，配合三钱朱砂。但这药有副作用，会加速毒素排出，也会让你痛苦万分。更重要的是，服药后，你会失去部分记忆，关于那笔钱的记忆。”
任天行愣住了。
“你要我忘了罪证？”任天行喃喃自语。
“我要你活下来。”曹默纠正道，“并且，用尊严换命。签下这份协议，就是把你最后的遮羞布撕下来。任总，你是想体面地死去，还是狼狈地活着？”
任天行看着曹默那双冷漠的眼睛，仿佛在看一个魔鬼。
门外，王经理又敲起了门：“任总？要不要给您送碗面？加了蛋的。”
曹默转头看向门口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让他滚。再敢打扰，我就让他永远闭嘴。”
任伯浑身一震，立刻转身去关门，动作慌乱中撞翻了旁边的茶杯。茶水泼洒在地，迅速晕开一片污渍。
任天行盯着曹默，又看了看手中的万宝龙钢笔。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笔尖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轨迹。
“如果你骗我……”任天行咬牙切齿。
“我不会骗人。”曹默说，“中医讲究望闻问切，更讲究因果。你欠下的债，总要还。”
他拿起那张《十年偿债协议》，递到任天行面前。纸张很薄，但在曹默指尖，却重如千钧。
任天行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他知道，这是唯一的出路。金钱可以买到药物，买不到生机；权力可以压制真相，压不住死亡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，接过了钢笔。
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，曹默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电流穿过指尖。那是命运交接的瞬间。
任天行开始签字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如同他此刻破碎的人生。
第一笔落下。
第二笔落下。
第三笔落下。
曹默静静地看着，目光落在那些墨迹未干的签名上。红色的印章还没盖，但契约已经成立。
就在这时，任天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一口黑血喷在了洁白的床单上，也溅到了那份刚刚签好的《十年偿债协议》一角。
“咳咳……”任天行捂着胸口，眼神涣散。
曹默眉头微皱，迅速上前，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脉搏。
“毒性发作比预期快了十分钟。”曹默冷静地分析，“看来，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角落里的任伯。
任伯低着头，不敢与他对视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沾了茶水的手帕。
“谁下的毒？”曹默问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淹没了所有的声音。
曹默收起钢笔，将那页染血的协议小心地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“药方我会留下。”曹默说，“记住，今晚十二点前，如果不把解药喂进去，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背影瘦削而挺拔。
王经理探进头来，一脸谄媚：“曹医生，那……那碗面还要吗？”
曹默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屋内。
任天行躺在血泊中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任伯站在一旁，神色复杂。
“不用了。”曹默说，“这碗面，太腥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入雨中。
身后，包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，彻底熄灭。
黑暗中，只有任天行粗重的呼吸声，和那份被鲜血浸染的《十年偿债协议》，静静地躺在桌面上，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局。
曹默走在巷子里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协议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回到面馆后院，曹默煮了一碗面。
面条在沸水中翻滚，热气腾腾。他夹起一筷子，送入口中。
汤底浓郁，带着骨头的鲜香。
但他嚼了几下，眉头突然紧锁。
他在汤里，尝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不是盐，不是味精，也不是任何常见的调料。
而是一种……金属般的腥味。
他放下筷子，拿起勺子，仔细地在碗里捞了一圈。
最后，他在碗底，发现了一片黑色的东西。
很小，半透明，边缘锋利。
像是一片鳞片。
不属于鱼，也不属于蛇。
曹默盯着那片黑色鳞片，眼神深邃。
雨还在下。
这场雨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