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宋府，连空气里都浸透了陈年木料发霉的潮气。
宗祠偏殿内，烛火摇曳，将叶清婉的影子拉得极长，像一张收紧的网。她正跪在青砖地上，指尖划过一只只封缄严密的祭品箱。这是嫡长孙满月宴前的最后清点，也是宋家一年中最隆重的祭祀准备。
“大娘子，这箱里的‘五牲’摆得有些乱了。”赵嬷嬷尖着嗓子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不耐烦地敲打着掌心，“若是让族老们瞧见，说是咱们中馈无方，那脸面往哪儿搁？”
叶清婉头也未抬，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：“嬷嬷，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若因小失大，丢了宋家的体统，才是真真的罪过。你且去外头盯着，莫让人误了时辰。”
赵嬷嬷撇撇嘴，虽不情愿，到底不敢违逆正妻的命令，哼了一声退到了廊下。
殿内只剩叶清婉一人。她缓缓直起腰，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今日是她必须赢的一局。明日便是祭祖大典，丈夫宋廷渊即将被推举为族长副手，届时他手握族权，再想动他的根基，难如登天。
她伸手探入最底层的那只紫檀木箱。箱底铺着厚厚的金丝绒布，原本该放着象征子孙绵延的金锁和玉佩。然而，指尖触到的，却是一抹冰凉的金属质感。
不是金，也不是玉。
叶清婉的动作顿住了半秒。她屏住呼吸，借着昏暗的光线，从绒布深处夹出了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只银镯。
镯身并不华丽，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，表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，像是被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过无数遍。但在镯子的内侧，刻着一朵繁复而精致的缠枝莲纹，莲花中心，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、几乎要磨平的“柳”字。
叶清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只镯子，她见过。
三个月前，她在整理旧物时，曾在宋廷渊的书房暗格里瞥见过类似的物件。那时她以为只是寻常首饰，未曾深究。直到昨日，她派心腹暗中查访了新纳妾室柳氏的底细，才惊觉这柳氏出身微寒，娘家早已败落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陪嫁，便只有这只母亲留下的遗物。
宋廷渊向来视财如命，更视名声如命。他怎会将如此私密的信物，混入给嫡长孙的满月祭品中？
除非……他是故意的。或者说，是他那个蠢笨的情人，自作主张地将这东西塞进了礼盒，妄图以此“认主”，向全天下宣告这孩子与她的关系。
叶清婉冷笑一声，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，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。
就在这时，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阵带着淡淡龙涎香的风涌入，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。
宋廷渊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，面容儒雅，手指修长干净，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看到叶清婉手中的银镯时，他的脚步猛地一顿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但很快便被温和的面具掩盖过去。
“夫人，怎么还没收拾妥当？”宋廷渊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急促，“父亲那边催得紧，说是要在今日酉时前核对完所有祭品，好赶在日落前完成初献之礼。”
叶清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那只缠枝莲纹银镯攥在手心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渗入血液，让她清醒得可怕。
她知道，此刻若大声质问，便是坐实了她“善妒狠毒”的名声。宋廷渊会立刻反咬一口，说她苛待妾室，甚至在祖宗面前泼脏水。届时，无论真相如何，她都将失去所有主动权。
她要的不是吵闹，而是定罪。
“夫君来得正好。”叶清婉站起身，裙裾拂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将银镯悄悄滑入宽大的袖袋中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，“只是这箱底之物，颇为蹊跷。妾身正在思索，该如何向父亲交代。”
宋廷渊眉头微皱，目光扫过那只空荡荡的箱子底部，又看向叶清婉平静的脸：“何物蹊跷？不过是些寻常祭品罢了。夫人何必大惊小怪？”
“寻常？”叶清婉轻笑一声，抬起眼眸，直视着丈夫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，“夫君可知，这箱子里，为何会多出一只不属于宋家祠堂的东西？”
宋廷渊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住了。他眯起眼睛，审视着妻子，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破绽。但他看到的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或许是哪个不懂事的丫头，随手放错了地方。”宋廷渊语气放缓，带着一丝试探，“夫人不妨让人搜一搜，若是无关紧要之物，毁了便是。莫要为了这点小事，坏了明日祭祖的大局。”
他在逼她沉默。
只要叶清婉现在选择销毁证据，或者假装没看见，他就赢了。他可以事后慢慢处理那只镯子，甚至嫁祸给某个粗心的丫鬟。
叶清婉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的冷意。
她当然不会毁掉它。
这只沾着妾室体温、刻着“柳”字的银镯，将是钉死宋廷渊伪善面具的第一颗钉子。但它不能出现在这里，不能以“赃物”的身份出现。它必须成为一件“礼物”，一件属于嫡长孙的、神圣不可侵犯的礼物。
“夫君说得对。”叶清婉轻声说道，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顺从，“是妾身多虑了。许是那送祭品的管事糊涂，将别处的物件错装于此。既然无碍，便不必深究。妾身这就将其收好，免得冲撞了祖先。”
说着，她并未将那银镯拿出展示，而是顺势将它藏入了袖中。
宋廷渊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。他以为叶清婉依旧是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傀儡，以为她害怕家族声誉受损，所以选择了息事宁人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叶清婉袖中的那只银镯，正冰冷地贴着她的腕骨，像是在无声地倒计时。
“夫人贤惠。”宋廷渊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欲走，“明日祭祖，还需夫人主持中馈，切莫出了差错。”
“妾身定当尽心。”叶清婉恭敬地福身行礼。
看着宋廷渊离去的背影，叶清婉缓缓抬起头。窗外，乌云密布，雷声隐隐滚动，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，那里空空如也，却又重若千钧。
那只刻着“柳”字的银镯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袖中。但它本该出现在哪里呢？
叶清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它不该在祭品箱里，也不该在柳氏手中。
它应该出现在明日嫡长孙的襁褓夹层里，随着婴儿的啼哭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滑落半寸。
到那时，所有人都会看到，这只属于外室的信物，是如何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宋家嫡系的血脉之中。
那是比通奸更致命的指控——血统的污浊。
叶清婉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更浓了。但她知道，这场雨，终将洗刷掉宋家虚伪的尘埃。
只是在那之前，她还得演好这场“贤良淑德”的戏码，直到最后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