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阳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斜斜地切进大队部办公室。
光线里尘埃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在挣扎。顾秋生站在办公桌前,指尖死死扣着那只银镯子。镯子内侧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那是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留下的印记。此刻,这道划痕硌得她掌心生疼,却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贺建国没看她,也没看那枚银镯。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紫砂茶壶,壶嘴有些磕碰的痕迹,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带着股陈年茶叶的苦味。
“秋生啊,”贺建国拿起那个缺了口的白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你父亲当年要是少说两句硬话,多想想家里的老小,也不至于落得个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顾秋生盯着他手里的那只茶盏。杯沿上有一圈洗不掉的茶垢,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“贺书记,”顾秋生的声音很轻,像深秋落在地上的枯叶,“我父亲的事,组织已经平反了。那份《检讨书原件》,本该烧掉。”
贺建国动作一顿。
他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。他没接话,而是从桌上拿起那张泛黄的《检讨书原件》。纸张脆薄,边缘卷曲,上面红色的印章早已褪色,只剩下黑乎乎的墨迹,像是一只只睁不开的眼睛。
他将信纸轻轻展开,放在桌面上,然后用手掌缓缓抚平。
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“平反?”贺建国冷笑一声,手指点在信纸最下方那个鲜红的指印上,“秋生,你这丫头还是太嫩。上面的文件是下来了,可这底下的泥,还没干透呢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钩子般挂在顾秋生脸上:“你说要介绍信。行啊。但这纸上的东西,我得留着。万一哪天有人翻旧账,这也是我‘照顾’过你们家的证据。懂吗?”
顾秋生心头一沉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贺建国扣留的不仅仅是她的信,更是她父亲的屈辱。他要拿着这份屈辱,作为掌控顾家命运的缰绳。只要这张纸还在他手里,顾秋生就永远是个欠他人情、低他一等的知青。
这不是交易,这是奴役。
“我不接受。”顾秋生后退半步,脊背挺得笔直,“我要我的信。现在,立刻。”
贺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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