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，抽打在圣德医院顶层ICU的防弹玻璃上。
声音很吵，盖过了走廊尽头那台心电监护仪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声。
严九站在隔离门外，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黑色风衣下摆滴落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银针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对面，秦正雄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，手里捏着一份文件。
那是《放弃抢救同意书》。
秦正雄拇指摩挲着袖扣上的蓝宝石，眼神冷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。
“严九，”秦正雄的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幕，“签字吧。”
他把文件递过来，旁边还放着一支万宝龙钢笔。
只要签了字，秦老爷子今晚十二点前断气，就是自然衰竭。
秦家集团平稳交接，非嫡系势力清算开始。
而严九这个外来者，会被第一时间踢出局。
如果不签……
严九抬起眼皮，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解剖台上的尸体。
“他在等你死。”
严九说。
语调平稳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陈述肝脏破裂会导致失血性休克一样客观。
秦正雄眉头微皱，似乎对这种不合时宜的挑衅感到厌烦。
“让开。”
他侧过头，对身后的两名保安下令。
“封锁门口。任何非必要人员不得进入。”
一名保安立刻上前，手中展开一份红头文件。
《关于重症监护室特殊时期封闭管理的通知》。
公章鲜红，像血。
“严先生，请回。”保安的语气公事公办，带着职业性的僵硬。
严九没动。
他的目光越过保安的肩膀，透过厚重的隔离门，看向里面那个插满管子的老人。
秦老爷子的心跳正在变慢。
每分钟三十五次。
再下去，就是直线。
“给我十分钟。”严九说。
“不可能。”秦正雄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赵主任已经确认，这是多器官功能衰竭。你那些江湖把戏，救不了死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特意看了一眼旁边的赵主任。
赵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，脸上挂着圆滑而疏离的笑。
“严医生，规矩就是规矩。强行施针属于违规操作，出了医疗事故，谁担责？”
严九没理会赵主任。
他知道，赵主任收了钱。
就像秦正雄买通了护士林某一样。
这是一张网。
一张用金钱和权力织成的、准备将秦老爷子彻底埋葬的网。
严九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踩碎了地上的水渍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
他说。
语气依旧平淡，但身体紧绷如弓。
秦正雄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轻蔑。
他以为严九只是在虚张声势，试图用这种荒谬的方式争取谈判筹码。
毕竟，一个游医，凭什么闯入圣德医院最森严的禁区？
凭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？
还是凭他手里那几根看起来像是绣花用的细针？
“保安。”秦正雄再次开口，这次连名字都省了。
两名保镖模样的男人瞬间逼近。
他们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，肌肉紧绷，眼神凶狠。
严九看着他们。
脑海中闪过几个穴位图。
颈动脉窦、迷走神经、腓总神经……
只要一瞬间，就能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。
但他不能。
一旦动手，身份暴露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要的是时间，不是打架。
而且，他的右手食指、中指和无名指，此刻正因为之前的透支而隐隐作痛。
神经坏死的前兆。
只有三个月的时间。
三个月内，这双手废了。
所以，他必须速战速决。
严九突然动了。
不是攻击，而是冲刺。
他像一头猎豹，贴着地面滑行，试图从两名保镖的缝隙中钻过去。
动作快得惊人。
保镖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敢如此放肆。
“拦住他！”
秦正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没想到严九真的敢闯。
这名老父亲的死亡，关系到整个秦家的未来。
绝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发生。
哪怕是一根针。
两名保镖反应极快，同时伸手抓向严九的肩膀。
严九侧身，避开了一只手。
但另一只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左臂上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。
在暴雨声中并不明显，但在严九耳中，却如同惊雷。
左手腕骨折。
剧痛袭来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严九踉跄了一下，但没有停下。
他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隔离门的把手，猛地一拉。
电子锁发出刺耳的蜂鸣。
门开了。
严九冲了进去。
“拦住他！开枪！不，打腿！”秦正雄怒吼。
但晚了。
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将秦正雄愤怒的咆哮隔绝在外。
严九靠在门上，大口喘息。
左手腕垂在身侧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疼痛让他视线模糊，但他强迫自己清醒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病床。
秦老爷子躺在白色的床单上，面色灰败，胸口微弱地起伏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越来越慢。
32次/分。
30次/分。
28次/分。
生命体征记录单上的曲线，正在向一条直线滑落。
这是濒死的信号。
严九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。
一枚生锈的、边缘磨损严重的古铜钱。
铜钱中央有一个方孔，穿过一根红色的丝线。
丝线的另一端，系在他右手的三根手指上。
这是代价。
也是媒介。
他将铜钱放在掌心，闭上眼。
脑海中，那些复杂的经络图开始旋转、重组。
气血运行，阴阳平衡。
生死之间，只隔一线。
他睁开眼，眼神变得空洞而深邃。
仿佛灵魂出窍，只剩下纯粹的治疗本能。
他伸出右手，指尖颤抖着拿起一根银针。
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。
就在这时，隔离门的对讲机响了。
是秦正雄的声音，冰冷而威严。
“严九，你以为你进来了就能救人？”
“赵主任，切断电源。拔掉呼吸机。”
“既然他不配合，那就让他体面地离开。”
严九的手顿住了。
他看向床边的仪器。
电源线被迅速拔掉。
呼吸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。
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雨声，和监护仪逐渐拉长的报警音。
严九抬起头，看向对讲机。
“你确定，要这么死吗？”
他问。
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。
秦正雄在对讲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，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随你便。反正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严九不再说话。
他低下头，手中的银针落下。
第一针，刺入百会穴。
第二针，刺入膻中穴。
第三针，刺入神阙穴。
每刺入一针，他右手的三根手指就剧烈颤抖一次。
鲜血顺着针尾渗出，染红了银针。
那是生命力在流逝。
也是他在燃烧自己的神经。
监护仪上的曲线，突然跳动了一下。
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
严九咬紧牙关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还要继续。
还有最后一针。
关键的一针。
他需要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，作为引子，强行点燃老爷子体内残存的一丝阳气。
但这需要时间。
而秦正雄的人，正在破门。
撞击声从门外传来。
一下，两下。
震得墙壁都在颤抖。
严九看着手中的铜钱，又看了看监护仪。
时间，不多了。
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他没有去拿铜钱。
而是直接用自己的牙齿，咬破了舌尖。
一口精血喷在银针上。
以血为媒，以命为引。
这是禁术。
是以伤换生。
银针上的血迹瞬间沸腾起来，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。
严九的眼神变得血红。
他举起右手，对准了秦老爷子的眉心。
就在这一瞬，隔离门被撞开了一条缝。
秦正雄那张冷漠的脸出现在缝隙中。
他看到了严九的动作。
也看到了严九手中那枚沾血的铜钱。
秦正雄的脸色，在这一刻，瞬间变得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