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老城区巷尾的招牌上，发出沉闷的鼓点声。
“正清钟表行”兼诊所的后堂里，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。施正清手里捏着一把镊子，指尖微凉，目光落在诊疗椅那个不断抽搐的男人身上。
叶天雄脸色青紫，双眼暴突，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西装领口被扯烂，露出渗血的皮肤，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叶天雄的声音破碎不堪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血沫。
阿毛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浑身发抖，眼神游移不定。他看着门口被雨水打湿的地面，又看了看施正清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清哥，这……这人不对劲，要不咱报警？或者叫救护车？”
施正清没有抬头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插在叶天雄喉结旁的银针上。针尖距离气管只有两毫米，微微颤动，映射着无影灯惨白的光。
“闭嘴。”施正清声音平稳，没有起伏，“别碰门把手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混合着雷声，由远及近。那是追杀者的节奏，沉重、整齐，带着猎食者的耐心。
叶天雄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原本混乱的挣扎瞬间停滞。他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峰，不是因为窒息，而是因为听到了外面的声音。
施正清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他放下镊子，从工具盘中挑出一枚更细长的探针。探针顶端打磨得极其光滑，像是一滴凝固的水银。
“你吞了什么？”施正清问。
叶天雄艰难地摇头，眼球转动，视线死死盯着施正清手中的金属。他想说话，但气流受阻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“不是结石。”施正清凑近了些，耳朵贴近叶天雄的颈部皮肤。
雨声很大，但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，施正清的听觉仿佛被某种力量过滤了。他听见的不是风声，而是体内传来的细微震颤。
*叮。*
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。
像指甲划过黑板，尖锐，刺耳，但在雷声中几乎被掩盖。
施正清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如果是结石，震动会是沉闷的钝响；如果是肿瘤，不会有这种高频的金属共鸣。这是异物。而且，是那种为了隐蔽而特意设计的精密结构。
“你在怕什么？”施正清继续问，语调依旧像是在读说明书，“怕死，还是怕秘密泄露？”
叶天雄的瞳孔剧烈收缩。他颤抖着手，试图去抓施正清的衣角，但手臂无力地垂下。
“芯片……”叶天雄终于挤出两个字，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，嘴角溢出黑血。
阿毛倒吸一口凉气，脸色煞白：“芯……芯片？老板，这可不是病啊！这是要命啊！”
施正清无视了学徒的惊呼。
他伸出左手，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叶天雄的下颌骨。力度不大，但足以固定住那具正在痉挛的躯体。
“西医取不出来的东西，往往是因为位置太刁钻。”施正清淡淡地说，“它卡在你的环状软骨和第一气管环之间。稍微一动，就会刺破颈动脉。”
他右手举起银针，针尖对准了那个看不见的危险区域。
“我要把它拨出来。”
“你会杀了他的！”阿毛尖叫起来，想要冲过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压力逼退。
施正清的手很稳。
他的手常年接触齿轮、发条和微米级的零件，这种稳定性不是练出来的，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。在他眼里，人体不过是一台精密却脆弱的机器。故障就是故障，修理就是修理。
不需要安慰，不需要道德判断。
只需要精准。
“如果我不做，他在三分钟内窒息而死。”施正清说，“如果我做了，你可能活下来，也可能大出血。选择权在你。”
叶天雄看着那根寒光闪闪的银针，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后的疯狂。
他张了张嘴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一瞬，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
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，清脆，冰冷。
施正清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手腕轻轻一抖。银针如闪电般探入叶天雄的咽喉深处。
叶天雄发出一声闷哼，身体弓起，像一只煮熟的虾米。
施正清闭上了眼睛。
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。
他听不见雨声，听不见门锁转动的咔哒声，甚至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他的世界里，只有指尖传来的触感。
粗糙的塑料边缘？不，是金属的冷硬。
光滑的表面？不，有细微的纹理。
那是电路板的纹路。
施正清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微型芯片。
这种技术现在应该只存在于实验室或顶级间谍活动中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富商的喉咙里？
更重要的是，芯片的边缘已经嵌入了软组织。强行取出，必然撕裂血管。
*必须让它自己松脱。*
施正清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。
修表时，如果遇到卡在齿轮间的微小碎屑，不能硬拔，要用超声波震动。
他调整了呼吸，将银针的频率控制在每分钟六百次的高频颤动。
这是一种违背现代医学常识的做法。在医生眼里，这是在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。
但在施正清看来，这是唯一的解法。
银针开始高频振动。
叶天雄的身体不再剧烈挣扎，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。他的喉咙里，再次传来了那种声音。
*叮……叮……叮……*
这一次，声音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刮擦。
它变得规律，有着固定的节奏。
就像……就像某种信号。
施正清睁开眼，瞳孔骤缩。
他看到了叶天雄脖颈处的皮肤下，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在闪烁。
那是芯片通电后发出的微光。
它不是静止的异物。
它在响应。
响应谁的信号？
门口的门锁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响，被推开了。
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门口站着的黑影。
那人穿着黑色的雨衣，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，伞尖滴着水。
施正清没有看那个人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叶天雄喉间那越来越规律的金属声上。
那声音像是在计数。
一，二，三……
每一声，都对应着叶天雄心脏的一次搏动。
施正清感到指尖的温度在升高。
那不是热，是电流通过银针传导回来的麻痹感。
他知道，一旦这层伪装被剥开，等待他的不仅仅是手术的风险。
还有门外那个人的审判。
但他无法停下。
因为叶天雄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停止。
而那枚芯片，正随着施正清的靠近，发出更加清晰、更加规律的鸣响。
仿佛在邀请，又仿佛在警告。
为什么叶天雄在极度恐惧中，喉间的金属声却随着施正清的靠近而变得规律起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