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“静止时间”修表铺的玻璃窗上，发出沉闷的钝响，像无数只湿重的手在拍打求救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、消毒水，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。那味道不新鲜，却深入骨髓，像是某种陈旧的血迹渗进了墙皮。
戴老默站在昏黄的台灯下，左手小指空空荡荡，袖口挽起，露出苍白的小臂。他面前是一张厚重的实木工作台，台上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——李四喜。
出租车司机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，嘴唇发绀，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他的手指死死扣着衣领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暗红的血痂。
“师父……”阿秀躲在柜台后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“他心跳太乱了，我打120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戴老默的声音很低，沙哑得像生锈的发条摩擦，“停电了。外面的变压器烧了。”
确实，窗外的霓虹灯熄灭了，只有台灯的暖光笼罩着这一方寸之地。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，挤压着修表铺狭小的空间。
戴老默没有开手电筒。他不需要光。
他从胸前口袋摸出一根银针。针身细长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，尖端锐利得能刺破视线。这是“那根沾血的银针”，第一章里，它刚被取出，带着主人体温的微热。
他走到李四喜身边，蹲下身。
“他在抽搐。”阿秀捂住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“毒素扩散太快了，你看他的手，都在变黑。”
李四喜的身体确实在剧烈痉挛，肌肉紧绷如石。那是慢性毒药在血液中爆发的前兆，源自地下赌场那种见不得光的“提神剂”，一旦过量，就会腐蚀血管壁，让血液变成剧毒的黑水。
戴老默伸出右手，指尖轻轻搭在李四喜颈侧的动脉上。
触感冰冷，跳动杂乱无章，像是一台即将散架的老旧钟表，齿轮卡死，链条断裂。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戴老默说。
不是猜测，是判断。他听得到血液流动的声音，在那微弱的脉搏之下，有一股浑浊的逆流正在冲击心脏瓣膜。
“怎么救？师父，你快想想办法！”阿秀急得快哭出来。
戴老默没回答。他拿起酒精棉片，擦拭李四喜右侧颈部的皮肤。动作轻柔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，他捏住那根银针。
拇指和食指的位置很特殊，因为少了小指的支撑，他的抓握姿势显得有些怪异，却也更加稳定。
“按住他。”戴老默命令道。
阿秀愣了一瞬，随即扑上去，用全身的重量压住李四喜乱蹬的双腿和手臂。司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，喉咙里咯咯作响。
就是现在。
戴老默手腕一沉，银针刺入。
位置：人迎穴旁三分。深度：两寸。角度：斜向上，避开颈动脉窦。
这一针下去，不是为了止痛，是为了引路。他要强行打开一个出口，让那些淤积在脏腑深处的毒血，顺着经络的通道，从这一个微小的伤口排出来。
如果扎偏一分，刺破动脉，李四喜会在三秒内失血而死。
如果太浅，毒血排不出，十分钟后心脏骤停。
全凭手感。全凭这十年来，戴老默在无数个深夜里，对人性与肉体极限的揣摩。
银针入肉的一瞬间，李四喜的身体猛地弓起，像一条离水的鱼。
阿秀尖叫一声，差点松手。
戴老默纹丝不动。他的眼神聚焦在针尾，那里有一层极薄的油膜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“吐出来。”他低声说。
这不是对病人说的，是对体内的毒邪说的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五秒。
李四喜的瞳孔开始涣散，呼吸彻底停滞。
阿秀绝望地闭上了眼。
就在这一瞬，戴老默左手并指如刀，狠狠切在李四喜的膻中穴上。
砰。
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，一滴黑紫色的液体，从针孔处渗出，缓缓汇聚，最终滴落在白色的纱布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血。那是浓缩的毒素，粘稠，沉重，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
第一滴。
戴老默没有停。他迅速拔出银针，换上一根新的。再次刺入，再次按压。
第二滴。
第三滴。
黑色的血珠不断涌出，染红了纱布，也染黑了戴老默的手指。
阿秀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这一幕，恐惧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取代。她从未见过这种手法，没有仪器，没有药物，仅凭一根针，就能从鬼门关把人拽回来。
但代价是惨烈的。
当最后一股黑血排出时，李四喜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，虽然依旧昏迷，但脸上的青紫消退了许多，恢复了正常的血色。
危机解除了吗？
戴老默松开手，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刚才逼出毒血时，飞溅的黑色血雾中，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虎口和食指侧面。此刻，那些黑色的斑点正迅速渗入他的皮肤，留下永久的色素沉淀。
就像墨汁滴入宣纸，再也洗不掉。
他皱了皱眉，将手藏进袖子里。
“师父……”阿秀颤抖着声音，“他……他没事了吧？”
戴老默收起银针，用布仔细擦拭干净。那根沾血的银针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精致的铁盒中。铁盒盖子合上的瞬间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契约已成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说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一阵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。
哒。哒。哒。
节奏缓慢，优雅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阿秀脸色煞白：“是……是崔家的人？”
戴老默回头，看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。雨水顺着他的伞尖滴落，但他身上却没有半点湿气。他手里把玩着一块停摆的怀表，眼神阴鸷，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崔万山。
“戴老板好手段。”崔万山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昏迷的李四喜身上，“不过，有些东西，是不该留着的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李四喜的口袋。
“把那个交出来。我可以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戴老默沉默地看着他。
他知道，这笔债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