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砸在“默记钟表行”的玻璃窗上，震落了架子上的一枚黄铜齿轮。
齿轮滚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响声。许默站在屋檐下，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滴落，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没有看那枚齿轮，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：23点45分。
暴雨如注，老城区的路灯在这一刻彻底熄灭。整条街陷入一片死寂的黑，只有闪电撕裂夜空时，才能短暂照亮对面“默记钟表行”那块斑驳的招牌。
许默推开了门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，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混合着浓重的中药苦气。昏黄的应急灯光勉强勾勒出大厅的轮廓，工作台上的放大镜折射出冷硬的光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湿透的身影挡在了门口。曹强穿着剪裁考究但此刻已狼狈不堪的西装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被雨水打湿边缘的文件复印件。他的眼神阴鸷，像一条护食的野狗，死死盯着许默伸向门把手的手。
“没有监护人签字，没有医疗资质证明，你谁也不能碰他。”曹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，但他努力维持着傲慢的语调，“根据《民法典》和医院相关规定，任何非授权人员介入急救，都是非法行医。你想坐牢吗？”
许默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曹强的肩膀，落在大厅中央那张老旧的藤椅上。那里躺着一个老人，脸色青紫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。那是陈伯。
“让开。”许默说。
语气平淡，没有起伏，就像他在描述一枚生锈的发条需要更换一样。
“我说了，不让！”曹强向前一步，试图用身体挡住通往陈伯的路。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机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，“我已经报警了，警察马上就到。在这之前，你别想靠近半步。这老东西死了，遗产就是我的。你们谁都别想坏我的事。”
许默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视力正在衰退带来的刺痛感。长期熬夜修复那些精密机芯，透支了他的双眼，也透支了他作为中医的本源。此刻，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，曹强的脸像是在水中晕开的墨迹。
但他必须进去。
陈伯体内的寒气已经侵蚀到了心脉。如果今晚不扎针，明天这个人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而那个所谓的“器官捐献意向书”，不过是曹强为了掩盖当年车祸真相、提前侵吞遗产而伪造的废纸。
“林婉的电话里说，只有你能解寒毒。”曹强冷笑一声，似乎察觉到了许默的迟疑，更加得意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神棍吗？这里讲究的是证据，是法律！你拿什么跟我斗？”
许默抬起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布。
白布展开，里面是一排银针。针身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，每一根都经过特殊的打磨，尖端锐利得令人胆寒。
“这是违规操作。”曹强后退半步，但仍不肯离开，“我要告你。”
“让开。”许默再次说道。这一次，声音里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。
曹强愣了一下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你敢动我试试！”
他张开双臂，想要推开许默。
然而，许默并没有和他纠缠。他只是侧身，动作快得如同钟表内部擒纵叉的瞬间弹动。他的手肘精准地撞在曹强的肋下，那是人体力学中最脆弱的支点之一。
曹强发出一声闷哼，整个人失衡地向后倒去，重重地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那份伪造的意向书从他手中滑落，飘散在积水中。
许默跨过他的身体，径直走向工作台。
这一举动打破了法律的界限，也打破了表面的平静。曹强趴在地上，看着许默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，但更多的是狠厉。他知道，一旦陈伯醒来，或者一旦许默真的治好了陈伯，他精心策划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。
许默走到工作台前，打开抽屉，取出一盏老式的煤油灯。
火苗跳动，照亮了他苍白的手指。他将手指悬停在陈伯左手上方三寸处，闭上了眼睛。
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，那是血液凝固的气息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曹强挣扎着爬起来，声音尖锐，“你在施法吗？我要报警抓你！”
许默没有睁眼。他的指尖微微颤动，仿佛在触摸看不见的丝线。
“寒气入络，淤血阻脉。”许默低声说道，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，“左无名指，太冲穴逆乱。”
他的视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的清晰。在那模糊的世界边缘，他看到了陈伯左手无名指指尖那一抹刺眼的黑。
那不是普通的冻疮，也不是普通的淤血。
那是一团凝结的、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物质，正随着陈伯微弱的心跳，缓缓蠕动。它像是一个诅咒，又像是一个封印，死死地扣在陈伯的生命线上。
许默睁开眼，瞳孔深处映着煤油灯的火光，显得格外深邃。
他拿起一根最长的银针，针尖对准了那团黑色的淤血结。
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，掩盖了曹强的叫骂声。许默的手指稳如磐石，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要做的，不仅仅是救人。
他是在与时间赛跑，也是在与命运博弈。而那根银针落下之后，究竟会唤醒什么，又会毁灭什么，连许默自己也无法预料。
他只看到，陈伯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团黑色淤血，在银针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在里面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