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玻璃。
修表铺里没电，只有柜台上一根快燃尽的蜡烛，火苗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晃，将陈默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赌徒躺在工作台上，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，不断痉挛。
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，那是神经毒素侵蚀末梢神经的迹象。
陈默戴上放大镜，右手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挑针——那是他用来剔除机芯卡滞齿轮的工具，此刻正抵在赌徒咽喉处的廉泉穴上。
“心跳四十二，呼吸浅促。”
陈默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报读一组精密的数据，没有起伏，也没有怜悯。
他没有看门外阿鬼那群人的动静，那些嘈杂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被厚重的烟雾隔绝在外，暂时构不成直接威胁。
现在，生死只在毫厘之间。
毒源还在体内。
刚才用银针封锁只是权宜之计，毒素正在寻找新的突破口，一旦冲破防线，就是脑死亡。
陈默的手指很稳。
这双手曾在一夜之间让三个地下黑诊所的老板跪地求饶，也曾因为一次手抖导致病人喉管破裂而从此隐退。
他不能再抖。
烛光照亮了赌徒肿胀的喉咙。
陈默左手拇指按压住赌徒的气管软骨，固定位置，右手手腕微调角度，将挑针探入食道与气管之间的间隙。
那里有一团硬块，是凝固的血块混合着未代谢完全的毒药结晶。
必须取出来。
不能切开，不能挤压，只能挑出。
就像从一枚复杂的陀飞轮里，取出那颗卡住擒纵叉的微尘。
陈默屏住呼吸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，和赌徒喉咙里发出的荷荷声。
挑针尖端轻轻触碰到了那团硬块。
触感坚硬、冰冷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感。
陈默手腕微转，利用杠杆原理，试图将硬块撬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硬纹丝不动。
赌徒的身体猛地弹起，双眼圆睁，瞳孔涣散，一口黑血喷溅而出，正好落在陈默的手背上。
温热，粘稠。
陈默眼神一冷。
排异反应比预想的更剧烈。
赌徒的肌肉紧绷如铁，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引发剧烈的痉挛。
如果继续强行挑出，可能会撕裂血管，导致大出血而死。
如果不处理，毒素随血液回流心脏，同样必死无疑。
时间在流逝。
每一秒，赌徒的生命值都在下降。
陈默放下挑针，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当票。
当票边缘已经被雨水浸透，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
“万通典当行，抵押物：记忆。”
这是赌徒昏迷前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。
陈默看了一眼当票，又看了一眼赌徒胸口隐隐跳动的脉搏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投毒。
这是一种针对特定人群的“清理”手段。
只有那些欠下巨额债务、且掌握核心机密的人，才会被标记为“失败品”。
赵三爷要的不是钱，是封口。
而赌徒喝下的那杯酒里，加了这种需要极高权限才能买到的慢性毒药。
为什么一个普通赌徒会有这种权限？
陈默脑海中闪过一丝线索，但他没有时间深究。
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人，或者说，保住这个唯一的证人。
他重新拿起挑针，这次，他换了一种手法。
不再是用蛮力撬动，而是用针尖在硬块周围进行微小的切割和分离。
如同修复一枚受损的游丝，一点点理顺缠绕的线条。
汗水顺着陈默的额角滑落，滴在桌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他的呼吸变得极轻，几乎听不见。
工作台上的零件盒里，各种微型螺丝、弹簧、齿轮整齐排列，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光。
这些冰冷的物件是他最熟悉的朋友。
它们不会背叛，不会撒谎，只要校准得当，就能精准运转。
人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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