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5月18日,晚7点。
海市云顶天宫VIP包厢外的走廊里,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。
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,照在石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沾满泥点的帆布鞋上。这身打扮与周围穿着高定西装、佩戴名表的宾客格格不入,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纯白的宣纸,刺眼且突兀。
王秘书站在厚重的红木大门前,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柬,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他并没有立刻撕碎那张纸,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仿佛在欣赏一件劣质的赝品。
“石野,”王秘书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几个路过的侍者停下脚步,“薛老爷子的寿宴,不是给你这种江湖郎中表演杂耍的地方。”
石野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秘书手中的请柬。
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后的杰作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入场券。
“滚。”王秘书终于松开了手,请柬轻飘飘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扬起一小团灰尘,“别弄脏了薛家的地毯。”
周围的窃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有人低声议论:“这就是那个把薛老治‘死’了的庸医?”
“听说连行医资格证都是假的,难怪这么落魄。”
石野弯腰,捡起那张请柬。
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修长,指节处有着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。他没有擦拭上面的泥土,而是将其折叠整齐,重新塞进胸口的口袋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眼神平淡如水。
“我要见薛万山。”
王秘书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”王秘书向前一步,皮鞋尖几乎点到石野的鞋面,“这里是云顶天宫,是海市的权力中心。你想进去,除非薛老爷子亲自点头,或者……你有能让他闭嘴的本事。”
石野没有后退。
他的目光越过王秘书的肩膀,透过半开的门缝,瞥见了包厢内的一角。
那里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,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薛万山。
即便隔着十米远的距离,石野也能闻到那股味道。
不是寿宴上弥漫的香槟味,也不是名贵香水的甜腻。
而是一种混合了陈旧药渣、腐烂肾脏气息,以及过量肾上腺素带来的金属腥甜味。
这种味道,石野很熟悉。
这是他父亲临终前,肺部最后残留的气息。
“王秘书,”石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,“薛老爷子昨晚吃的是‘速效救心丸’吗?”
王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傲慢掩盖。
“胡言乱语!”王秘书厉声喝道,“薛老爷子身体康健,正在享受天伦之乐!你一个外人,懂什么医学常识?信口开河,小心我报警抓你扰乱治安!”
“不是速效救心丸。”石野继续说道,语气依旧平淡,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,“是‘强心苷类衍生物’,配合大剂量的合成肾上腺素。”
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连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宾客,都停下了交谈。
王秘书的脸色变了。
他死死盯着石野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什么?”王秘书的声音有些颤抖,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,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。
石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针。
针身细长,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。
他没有拔针,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针尾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清脆得令人心悸。
“薛老爷子的心跳频率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次,但在静息状态下,这个频率是不正常的。”石野抬起眼皮,直视着王秘书的眼睛,“他的面色红润,不是因为气血充足,而是因为血管扩张后的充血反应。他的眼神闪烁,是因为交感神经处于极度亢奋状态,随时可能崩溃。”
“他在装病。”
石野吐出这四个字。
王秘书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知道石野说的是真的。
老板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,那些所谓的“养生方案”,不过是掩盖肾衰竭前兆的遮羞布。为了维持家族信托基金的顺利交接,为了让竞争对手不敢轻举妄动,薛万山必须看起来像个精力充沛的老者。
但这秘密,不能被人知道。
更不能被一个外姓人,在这个场合说出来。
“你疯了!”王秘书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你想毁掉薛家?想让你自己也背上诽谤罪的名头?”
“我只是想诊断。”石野说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——那是他昨天刚拿到的正式行医资格证复印件,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“根据《执业医师法》,我有权利对任何疑似危重病人进行初步评估。如果薛老爷子真的如你们所说‘身体康健’,那么我的诊断就不会成立,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石野向前迈了一步。
王秘书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。
“但如果我说对了……”石野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秘书颤抖的手指,“你就得让我进去。三分钟。只要三分钟。”
王秘书陷入了两难。
放他进去,万一石野真的戳穿了真相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不放他进去,石野既然敢说出那些具体的药物名称,说明他手里一定有证据,或者……他曾经接触过薛老爷子私下用药的记录。
更重要的是,石野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。
那不是杀气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冷静。
在这种冷静面前,王秘书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。
“三分钟。”王秘书深吸一口气,最终侧身让开了一条路,“如果你敢多说一个字,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。”
石野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浓郁的暖风扑面而来。
包厢内灯火辉煌,数百位宾客正举杯欢庆。
中央的主桌上,薛万山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定制唐装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,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。他手里把玩着一串极品翡翠珠子,珠光流转,映着他那张看似威严实则虚浮的脸。
看到石野进来,全场哗然。
薛万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,眉头微皱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浑厚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为什么有人敢在我的寿宴上撒野?”
王秘书快步走上前,低声汇报了几句。
薛万山的目光落在了石野身上。
那一瞬间,石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。
那不是来自温度,而是来自一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老人,在面对潜在威胁时本能的压迫感。
“你就是石野?”薛万山上下打量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,“那个把我儿子治死的庸医的儿子?”
石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走到了主桌前,距离薛万山只有三步之遥。
这个距离,足够近到他能看清薛万山颈侧暴起的青筋。
“薛老先生,”石野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您的右手食指指甲根部,有一道白色的横纹。”
薛万山把玩翡翠珠子的手,突然停住了。
那颗翠绿的珠子,在他指尖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这是博氏线(Mees' lines),通常出现在严重的中毒或代谢紊乱之后。”石野继续说道,目光没有丝毫回避,“结合您今晚服用的药物剂量,以及您心率异常的事实,我可以断定,您的肾脏功能已经处于代偿期的边缘。”
“再服用下一次兴奋剂,您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道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包厢里。
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石野和薛万山身上。
薛万山的脸色,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变化。
原本红润的面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,变得苍白如纸。
他手里的翡翠珠子,彻底停止了转动。
静止在半空中,仿佛时间也被冻结。
王秘书瞪大了眼睛,惊恐地看着自家老板的反应。
他知道,石野说对了。
而且,说得比实际情况还要严重。
因为石野还没提到最关键的一点:那些药物,不仅仅是为了维持健康,更是为了掩盖某种更深层的、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薛万山死死地盯着石野,眼中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所取代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而在那起伏之间,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、却又极其规律的——
漏拍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