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“时光修表铺”斑驳的玻璃窗上,闷响如擂鼓。
屋内没有开灯,只有工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,光晕圈住了一方寸土。施远坐在满是油污的木凳上,手里捏着一把细镊子,正夹起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银针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拆解一段凝固的时间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机油、受潮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墙上的老式座钟发出沉重的滴答声,每一秒都像是在倒数。
轮椅停在台灯光圈之外,阴影浓重。
叶天擎坐在那里,面色灰败如纸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穿着剪裁考究却略显凌乱的西装,右手死死攥着一份股权转让书,指节泛白。他的目光阴鸷,像一条被困在笼中的毒蛇,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年轻修表匠。
“你最好别耍花样。”叶天擎的声音嘶哑,带着命令的口吻,“我的耐心有限。十分钟内治不好,我就让赵经理把你扔出去。”
站在轮椅后的赵经理面无表情,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,实则已经扣住了腰间的枪柄。他的眼神冰冷,机械地扫视着四周简陋的陈设,像是在评估猎物的价值。
陈伯缩在柜台角落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颤抖着手去擦拭那块早已擦得锃亮的抹布。
施远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,将银针上的微尘拂去。然后,他站起身,转身走向轮椅。
他的步伐很轻,工装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把怀表给我。”施远的声音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说明书,“作为治疗费,我要保管它三个月。”
叶天擎冷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:“就凭你?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匠人,也配碰百达翡丽?”
他用力拍了拍大腿外侧的口袋,那里鼓囊囊的,藏着那块停摆十年的怀表。“想拿?做梦。除非你能让我站起来,否则这表,你一辈子别想碰。”
赵经理向前迈了一步,枪口微微抬起,对准了施远的后背。
“老板说了,不给钱,就不给治。”赵经理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施远停下脚步。
他看了一眼赵经理手中的枪,又看了看叶天擎那只紧紧护在口袋外的手。
那只手,右手中指僵硬如铁,指甲修剪得整齐,却在微微颤抖。那是寒毒深入骨髓的标志,也是叶天擎十年瘫痪的根源。
“我不走。”施远淡淡地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绒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躺着一支泛着幽蓝光泽的针剂。
“续命针。”施远举起那支针管,对着灯光看了一眼,“这是我最后一支药。打完这一针,我未来三个月无法治愈自己的旧伤。如果失败,或者被干扰,我们两败俱伤。”
叶天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:“威胁我?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信不信随你。”施远走近一步,距离叶天擎只有一臂之遥,“但停电还有四十分钟。备用发电机只能维持生命维持系统。拔不出寒毒,你会死。交易失效。”
他伸出左手,指尖夹着那根银针,针尖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芒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“你敢!”叶天擎厉喝,身体向后仰去,试图远离那股逼近的寒意。
赵经理瞬间反应,拔枪上膛,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。“退后!否则开枪!”
施远看都没看赵经理一眼。
就在赵经理扣动扳机的前一瞬,施远动了。
他没有躲避,也没有后退,而是以一种近乎荒谬的速度,欺身而上。他的右手手腕翻转,银针化作一道残影,不是刺向叶天擎的要害,而是精准地刺入了他颈部侧面的一块肌肉——风池穴旁三寸,一处极难定位的神经节点。
噗。
细微的声响,像是针尖刺破了一层薄纸。
叶天擎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想喊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股剧痛并非来自皮肉,而是顺着脊椎直冲大脑,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跳舞。
他的右手中指,原本僵硬如铁的肌肉,在这一刻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。
“啊……”叶天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,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。
赵经理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竟然敢在他面前动手,更没想到那一针下去,首富竟然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。
施远收回手,将那根沾血的银针扔进垃圾桶。
“寒毒已入髓,强行逼出会损伤经脉。”施远看着脸色惨白的叶天擎,语气依旧平淡,“现在,你可以选择继续昏迷,或者交出怀表。”
叶天擎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中充满了恐惧和震惊。
他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毒素正在体内游走,而施远的那一针,就像是一把钥匙,暂时锁住了它的疯狂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”叶天擎的声音颤抖,不再是之前的傲慢,而是带着深深的怀疑和畏惧。
施远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块从未走动过的百达翡丽怀表。
表盘上的玻璃已经碎裂,指针永远停在了十年前车祸发生的那一刻。
“我是修表的。”施远抚摸着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,“也是治病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叶天擎,眼神深邃如井。
“这块表里,藏着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。”
叶天擎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另一块表——那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备用表,也是他权力的象征。
但他的右手,那只刚刚经历剧痛痉挛的中指,此刻却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。
它无意识地抠抓着轮椅扶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施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他知道,叶天擎怕的不是病,而是秘密泄露。
“三天后,我来取表。”施远转身走向门口,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“在这之前,别试图联系任何人。否则,下一次扎的就是心脏。”
雨声依旧轰鸣,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呼吸声。
叶天擎瘫坐在轮椅上,浑身湿透。
他看着施远离去的背影,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还在颤抖的右手。
为什么在剧痛中,下意识护住的不是伤口,而是口袋里的怀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