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老城区巷尾的“老陈家牛肉面馆”内,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刚落下,店内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吊灯和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骨汤发酵后的酸腐味,以及一种更为粘稠、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。
后厨操作台前,老陈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,直挺挺地砸在不锈钢案板上。他那只常年揉面的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指尖死死扣着半张沾满油污的面皮,指节泛白,青筋暴突。
施恩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后落在老陈那张扭曲的脸上。
没有呼吸起伏,瞳孔扩散至边缘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。
急性心肌梗塞,伴随严重的血管栓塞。
施恩抬起手,看了一眼腕上的表。时间刚好卡在午夜零点过五分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洒落的汤汁上,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。
“站住。”
一声粗厉的喝止从门口传来。
陆刚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领口竖起,手里攥着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催款单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花衬衫的小弟,堵住了唯一的出口。
陆刚的眼神凶狠且焦虑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他盯着施恩,又转头看向后厨方向,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的笑。
“哪来的野医生?想趁火打劫?”陆刚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桌上的调料瓶嗡嗡作响,“老陈已经没气了。这店里的设备、食材,还有那五万块的高利贷,今天都得有个说法。”
小雅缩在角落的阴影里,双手紧紧抓着衣角,脸色惨白如纸。她看着父亲僵硬的躯体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哭出声。
警察还在路上。这是她最后的底牌,但她不能说。
施恩没有理会陆刚,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老陈胸口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团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黑气,正随着心脏最后一次微弱颤动而凝固。
那是“老陈胸口的黑血”,此刻它正死死卡在心脉之中,像一块冰冷的铁石,阻断了生机。
“让开。”施恩的声音低沉平稳,不带任何情绪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陆刚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你算什么东西?敢跟我陆刚说话?”
他挥了挥手,两个小弟立刻上前,伸手去推施恩的肩膀。
施恩没有躲闪,只是微微侧身,肩膀轻轻一沉。
那两个看似壮实的小弟竟被这股巧劲带得踉跄后退,撞在身后的货架上,发出一阵哐当乱响。
陆刚的脸色变了变,眼中的轻蔑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警惕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陆刚眯起眼睛,手中的催款单捏得更紧了,“但本事再大,也救不了死人。老陈欠我的钱,连本带利八万。拿不出钱,我就拆了这店抵债!”
他说着,迈步走向后厨,意图很明显——他要拿走那些值钱的冰柜和灶具,甚至想把老陈的尸体也拖出去,好腾出地方做抵押。
“他在呼吸。”施恩突然开口。
陆刚脚步一顿,回头瞪着他:“放屁!我都摸过脉搏了,早就凉了!”
“心停,气未绝。”施恩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。
那银针极细,长约三寸,针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。针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古篆字,像是“命”,又像是“禁”。
陆刚看到那根针的瞬间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种寒意不是来自金属,而是来自某种深入骨髓的记忆。
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恐惧,骂道:“装神弄鬼!你以为你是华佗再世?给我滚出去!”
说着,他伸出脚,狠狠踹向施恩的小腿。
这一脚带着十足的力道,足以让人骨折。
施恩没有退。
他的左脚前踏,脚跟稳稳钉在地上,仿佛生根一般。右腿微曲,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避开了陆刚的踢击,同时身体顺势前冲,如同一把出鞘的尖刀。
陆刚只觉得眼前一花,那股力量竟然穿透了他的防守,直逼他的胸口。
他本能地向后仰倒,狼狈地摔在地上。
两个小弟见状,怒吼着扑上来。
施恩左手成掌,掌心向内,轻轻一挥。
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气劲荡开,将两人逼退三步,险些摔倒在地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老陈喉咙里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、类似破风箱拉扯的嘶鸣。
施恩没有再看陆刚一眼,径直穿过人群,来到了老陈身边。
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整齐排列着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。
他挑了一根最长的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。
指尖微颤,内力流转。
这是消耗了他多年积攒的内力才能做到的精准控制。一旦出手,接下来三天,他的双手将剧烈颤抖,连一杯水都端不稳,更别提施展任何针灸术。
但他不在乎。
这根银针,是他当年的信物,也是禁忌。
施恩俯下身,目光如炬,盯着老陈胸口那一处凹陷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陆刚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胸口,声音有些发颤,但依然强撑着气势,“你敢动他,我让你走不出这条巷子!”
施恩充耳不闻。
他将银针悬停在老陈膻中穴上方一寸处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小雅停止了哭泣,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那根针。
陆刚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。他其实也缺钱,如果今晚拿不到钱,背后那个更狠的角色会要了他的命。他不能失去这个店面,也不能让事情变得太复杂。
但此刻,施恩的动作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。
那不是医术,那是……巫术?
不,比巫术更古老,更危险。
施恩手腕一抖。
银针落下。
噗。
一声极轻微的闷响,针尖刺入老陈的皮肤。
紧接着,奇迹发生了。
或者说,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
在银针刺入的瞬间,老陈胸口那片死灰色的皮肤下,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黑色。
那黑色迅速汇聚,沿着经络游走,最终在膻中穴周围形成了一小滩污血。
那血不是鲜红的,也不是暗红的,而是漆黑如墨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一个小弟捂住鼻子,惊恐地大叫起来。
陆刚瞪大了眼睛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他见过毒,见过血,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血。
那黑血仿佛有生命一般,在银针的引导下,一点点从老陈的心脉深处被挤压出来。
施恩的手指稳定得可怕。
他另一只手迅速掐住老陈的人中,同时指尖弹出一缕真气,护住老陈即将溃散的心神。
老陈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一口浑浊的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,滴落在不锈钢案板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陆刚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白。
他认得这种颜色。
三年前,他在那个地下黑市的拍卖会上,见过类似的“药引”。
那时候,有人告诉他,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的“邪医”手中。
能救人,也能索命。
而现在,这个拿着银针的年轻人,正在用这种禁忌的手段,强行撬开生死的大门。
施恩抬起头,看了陆刚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陆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。
“你……”陆刚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施恩收回目光,继续施针。
第二针,内关。
第三针,神门。
每一针落下,老陈胸口的黑血就渗出少许,原本僵硬的四肢开始微微松动。
温度,正在回升。
从冰冷的尸骸,到温热的活人,只需要几根银针的距离。
但代价是巨大的。
施恩感觉体内的气血在疯狂流逝,经脉如同被撕裂般疼痛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一旦开始,就必须完成。
否则,反噬之下,他和老陈都会死。
陆刚瘫坐在地上,手中的催款单滑落。
他看着那滩黑血,又看了看施恩那双稳定得令人心悸的手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
这个人,不是医生。
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。
为什么陆刚在看到施恩拿出银针的瞬间,脸色变得比死人还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