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修表铺破碎的玻璃窗上，发出类似骨骼碎裂的脆响。
老旧的挂钟停在凌晨两点，秒针卡死在“12”的位置，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、霉味和一种即将腐烂的甜腥气。
赵伯瘫坐在满是油污的藤椅上，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。他的头风病发作得比预想中更快，额角的青筋暴起，如同几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游走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喉咙里挤出浑浊的气音，那是肺叶被压迫到极限后的挣扎。赵伯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门口，瞳孔涣散，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光。他想看一眼这铺子，确认没人敢动他的地盘，哪怕是用命。
秦手站在操作台前，背对着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，袖口卷起，露出苍白且布满细小疤痕的小臂。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颤抖，那是十年前留下的后遗症，也是他为了誓言故意毁掉的神经末梢。
他不需要看表，他知道时间不多了。
“常顺。”秦手没有回头，声音低沉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，“滚出去。”
门被粗暴地推开，风雨裹挟着寒气涌入。
常顺收起黑伞，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木地板上，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。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，袖扣是冰冷的铂金，折射着昏黄的灯光。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衬衫的打手，堵死了唯一的退路。
“秦师傅，生意归生意，别把情绪带进来。”常顺微笑着，语气礼貌却充满压迫感的官腔，“这份《房屋产权转让协议》，赵老伯签了，大家都能好过。雨停之前，我要看到签字。”
他说的是商业纠纷。任何医疗干预，在他看来都是拖延时间的借口。他要的是速度，是控制，是让这块钉子户彻底消失。
“他在死。”秦手淡淡地说。
“那更是麻烦。”常顺皱了皱眉，看了一眼手表，“如果人死在店里，舆论会很麻烦。但我更希望他快点消失，省得浪费我的时间。”
小雅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抹布。她是常顺安插进来的眼线，此刻她的指尖在发抖。她看着赵伯痛苦的表情，又看了看常顺冷漠的眼神，犹豫得像是在走钢丝。
秦手转过身，目光扫过两人。他没有愤怒，只有平静，像在读一份钟表零件说明书。
“让开。”
“如果你现在停下，我保证给你一笔可观的封口费。”常顺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但如果你敢耽误这一分钟，我就让人把你这堆破烂全扔进垃圾场。”
秦手的手指轻轻搭在桌上的铜盆边缘。盆里盛着清水，水面平静如镜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绒布包，层层揭开。里面躺着一枚银针。
那是一枚特制的长针，针身细长，泛着幽冷的寒光。针尖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血痕，那是上一次使用的痕迹。
这是贯穿六章的那一件有名字的东西——那枚带血的银针。第一章，它刚烧红。
秦手拿起酒精灯，点燃。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银针的尖端，高温让空气产生轻微的扭曲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常顺察觉到了不对劲，眉头紧锁。
“治病。”秦手说。
“治什么？治你的穷酸样吗？”常顺冷笑一声，挥手示意打手上前，“把他按住，逼他签字。至于这个医生，让他闭嘴。”
两名打手大步上前，皮鞋沉重地踏在地面上。
秦手没有躲闪。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当第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他的肩膀时，秦手的左手迅速抓起一把生锈的锉刀，狠狠地砸向旁边的煤气罐阀门。
“砰！”
气体喷涌而出，伴随着刺耳的嘶鸣声。
“你疯了！”常顺脸色大变，后退一步。
秦手右手捏着那枚烧红的银针，左手按下打火机。
轰！
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铺子。秦手的身影在火光照耀下显得单薄而决绝。他并没有攻击任何人，而是转身走向赵伯。
“退后。”秦手命令道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常顺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修表匠会有如此狠辣的手段。火灾的威胁迫在眉睫，但他更怕的是失去对局面的控制。
“你敢烧了我的店？”常顺怒喝。
“我在救他的命。”秦手走到赵伯身边，单膝跪地。
赵伯的呼吸已经微弱如游丝，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。他的眼神开始涣散，生命正在从这具躯壳中流逝。
秦手伸出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枚烧红的银针。高温灼烧着他的指尖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的动作极快，却又极稳。
就像校准一枚精密的擒纵叉。
他将银针悬停在赵伯颈侧的穴位上方。那里，血管搏动剧烈，皮下的青紫纹路清晰可见。
“你在做什么野路子？”常顺虽然愤怒，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。他看不懂的医术，让他感到一丝不安。
“通络。”秦手低声说道。
他没有解释原理。在这个行业里，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解释的，只需要结果。
银针缓缓刺入。
噗。
一声极轻的声响，像是针尖穿透了紧绷的鼓面。
赵伯的身体猛地一僵，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，双眼圆睁，眼球上翻。
常顺瞪大了眼睛。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针灸，甚至觉得可笑。但眼前老人的反应，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那不是痛苦的痉挛，而是一种……释放。
小雅捂住了嘴巴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她看着那枚银针，看着它在老人颈侧微微震颤，仿佛连接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。
秦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每施一针，他的神经就在承受撕裂般的痛楚。这是他为自己设下的代价。为了守住这间铺子的尊严，为了兑现那个十年的誓言，他必须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，去换取那一线生机。
“他在流血。”常顺突然注意到，赵伯的颈部针孔处，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珠。
那血珠顺着皮肤滑落，滴在地板上，溅起微小的尘埃。
秦手没有停顿。他调整了一下角度，银针再次刺入，更深，更准。
这一次，赵伯的抽搐停止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雨声依旧轰鸣，但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常顺眯起眼睛，仔细观察着赵伯的面部表情。他原本期待看到的是死亡前的挣扎，或者是彻底的崩溃。
但他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。
赵伯那双原本浑浊、涣散的眼睛，在剧痛之后，竟然恢复了片刻的清明。
那是一种极度锐利、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。
赵伯死死地盯着常顺，嘴唇微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常顺感到后背一阵发凉。他害怕赵伯死在店里，那样会有舆论麻烦，但他更害怕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。
“这是什么妖术？”常顺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秦手拔出银针，用棉球按住针孔。鲜血染红了棉球，也染红了那枚银针。
第二章，它将刺入老人的颈侧，并在那里停留。
秦手站起身，擦掉手上的血迹。他的脸色苍白，但眼神依旧平静。
“字，不会签。”他说。
常顺握紧了拳头，袖扣上的铂金反射出冰冷的光。他意识到，这场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仿佛在清洗着什么，又像是在掩盖着什么。
赵伯的瞳孔在剧痛中反而恢复了片刻清明，那目光像是一把利剑，直刺常顺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