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云顶酒店宴会厅的落地窗外，雷声像重锤一样砸在玻璃上，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。大厅内暖气充足，香槟气泡在冰桶里细碎地炸开，混合着昂贵香水和雪茄的味道，弥漫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奢靡气息。
孟青站在角落的阴影里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鞋底沾着从深山带出来的泥点。在这群西装革履、珠光宝气的海城权贵中，他像是一粒误入珠宝盒的石子，格格不入，却又无法被忽视。
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，只盯着前方那张长桌尽头的那个男人——裴远山。
裴远山正端着一杯红酒，脸色苍白如纸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那双穿着定制皮鞋的脚，此刻正死死抵着地毯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那个乡巴佬是谁？”
林婉的声音尖锐刺耳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她快步走到孟青面前，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，像是在催促某种判决。
她是裴家的私人医生，也是今晚这场晚宴的“健康守门人”。
“这里是云顶酒店，不是你们那种连消毒水都闻不到的野诊所。”林婉上下打量了孟青一眼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，“保安呢？怎么让这种脏东西混进来了？”
两名身穿黑西装的保镖立刻围了上来，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，眼神冰冷。
孟青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三根银针。针身细长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，与周围奢华的环境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。
“把针放下。”林婉后退半步，警惕地盯着他，“你这是在威胁谁？你知道这是公共场所吗？”
孟青依旧沉默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金属摩擦声：“裴总，疼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是一阵风，却瞬间吸引了周围几道目光。
裴远山猛地抬起头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屈辱。他试图挺直腰板，维持首富的尊严，但身体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弯下腰，一只手紧紧捂着右膝，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孟青。
“滚……给我滚出去！”裴远山咬牙切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血沫，“林医生，请这位‘神医’离开我的视线！否则，我会以扰乱商业秩序为由，起诉他！”
赵秘书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，连忙打圆场：“这位先生，裴总今天身体不适，请您自重。我们裴氏集团从不接受非正规医疗手段的干扰。”
王律师也推了推眼镜，冷冷地补充：“根据《医师执业法》，未取得合法资质的行医行为属于非法行医。如果你继续纠缠，我们会报警处理。”
孟青看着他们。
这些人的脸上写满了傲慢。在他们眼里，钱能解决一切问题，包括生死。但他们不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是钱买不到的。比如命，比如痛。
裴远山的痛风发作并非偶然。那是长期服用某种违禁药物导致的关节结晶沉积，常规止痛药只能掩盖症状，却无法根除病灶。一旦药效过去，反噬会比之前猛烈十倍。
现在的裴远山，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，表面平静，内部早已沸腾。
“我不走。”孟青说。
这三个字落下，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林婉冷笑一声：“你以为你是谁？你能治好裴总？别逗了。裴总的病情连瑞士专家都束手无策，你一个山野郎中，想做什么？诈骗吗？”
孟青没有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。那是他的“行医资格证”，虽然早在三年前就被吊销，但他一直留着。现在，这张纸片成了他最大的讽刺。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双手捏住纸片的两端。
“嘶啦。”
纸张断裂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碎片散落一地。
“既然你们觉得我不正规，”孟青看着地上的碎片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那就不用正规的手段了。”
林婉愣住了。赵秘书瞪大了眼睛。王律师手中的钢笔掉在了地上。
孟青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跨过了保镖的防线。
“拦住他！”裴远山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，声音因为疼痛而变调。
保镖们犹豫了一下，并没有真的动手。他们怕弄脏了这昂贵的地毯，更怕惹上麻烦。
孟青无视了所有的阻拦，径直走向裴远山。
裴远山惊恐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靠近，他想后退，但膝盖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孟青来到自己面前，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裴远山颤抖着问。
孟青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右手，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一根银针。针尖在灯光下闪烁，像是一条等待猎物的毒蛇。
“坐好。”孟青说。
这两个字不容置疑。
裴远山鬼使神差地松开了紧抓扶手的手，身体僵硬地坐回了椅子上。
孟青左手按住裴远山的右膝。那里的皮肤滚烫，肿胀得几乎透明，血管凸起，像是一条条蜿蜒的青蛇。
“这一针，折我三年寿命。”孟青低声自语，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他手腕一抖。
银针如闪电般刺入裴远山膝盖外侧的“阳陵泉”穴。
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裴远山发出一声闷哼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周围的宾客惊呼出声，纷纷向后退去，生怕溅上一滴血。
“你疯了！”林婉尖叫着冲过来，“你在杀人！”
孟青没有理会。他的额头渗出汗水，心脏开始剧烈跳动，每一次搏动都像是要炸裂开来。透支寿命的代价，正在吞噬他的生命力。
他手指微动，银针在穴位中旋转、挑拨。
这是一种古法针灸中的“放血排毒”之术。需要极高的精准度，稍有不慎，就会伤及神经，甚至导致瘫痪。
但孟青的手稳如磐石。
片刻后，一股黑色的血液从针孔中涌出。
那血液粘稠、腥臭，颜色深得发黑，与周围洁白的地毯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。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着那黑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裴远山的脸色由白转青，再由青转红。他眼中的恐惧逐渐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疼痛，消失了。
那种深入骨髓、仿佛骨头被碾碎的剧痛，竟然真的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清凉的气流，顺着经络蔓延全身。
孟青拔出银针，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干净，重新收回口袋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，嘴唇微微发紫，呼吸变得急促。三年的寿命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逝了。
但他站得很直。
他看向裴远山，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裴远山呆坐在椅子上，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松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，肿胀似乎消退了一些，至少，他能穿进鞋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孟青，眼神复杂。有感激，有恐惧，更多的是一种被掌控的屈辱。
“你……”裴远山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孟青转身，走向那张长桌。
桌上，放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。
那是裴氏集团的百亿订单意向书。上面还没有盖章，但裴远山已经签了字。
只要盖上官章，这笔钱就是裴家的。
孟青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份文件。
冰凉，光滑。
他没有拿起来，只是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，将文件推回到了裴远山的面前。
“钱，我要。”孟青说，“命，你保住了。两清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背影萧索，融入窗外的暴雨声中。
裴远山看着那份被推回来的订单，又看了看自己恢复知觉的双脚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。
为什么裴远山的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，却还在坚持出席这场关乎家族命运的晚宴？